第372章 九个送水人，只有八个影子

老太太把被槐树巷认作送水人的住户叫到一起。

刘女士。

刘子航。

二零一男住户。

四楼用借水洗脸的年轻女人。

三楼把水倒进厕所的男人。

罗婆婆。

独眼保安。

房东。

还有林川。

一共九个人。

林川被算进去并不奇怪。

他最早发现总水表异常，也拿过旧水费单，更曾把写有槐树巷地址的纸带回值班室。

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他把旧水债重新带进安宁公寓。

其他住户暂时退到大厅干燥区域。

苏雨没有被列入送水人。

她却主动留在林川身边。

“我陪你进去。”

老太太立刻摇头。

“不是送水人，不能进席。”

“多进去一个，水席就会多一张空位。”

“空位最后还是要有人坐。”

苏雨没有争辩。

她知道这种时候逞强反而会增加变量。

她只把林川的随身笔记递给他。

“进去以后，别只记它给你的规矩。”

“也记住外面现在是什么样。”

林川接过笔记。

这是防止槐树巷不断改变环境，让他们忘记安宁公寓大厅仍在身后。

九个人站到青石路前。

老太太没有让他们立刻踏入。

她先关闭大厅顶灯。

只保留值班室台灯和公寓门外的路灯。

人在多重光源下会出现多个影子。

进入槐树巷前，必须确认每人只有一条属于自己的影子，免得水影混在其中。

灯光调整后，地面清楚映出人影。

刘女士一条。

二零一男人一条。

四楼女人一条。

三楼男人一条。

罗婆婆一条。

独眼保安一条。

房东一条。

林川一条。

刘子航没有。

九个人，只有八个影子。

刘女士立刻抱紧儿子。

“他的影子呢？”

老太太让孩子站到路灯正下方。

无论角度怎么变，他脚下都没有影子。

可槐树巷第一张桌边，那个像刘子航的水影却十分清楚。

孩子的影子已经提前入席。

这意味着他若踏进青石路，可能不是本人带着影子进去，而是影子反过来牵走身体。

林川问孩子：

“昨晚你跟水里的外婆出去时，有没有踩过自己的影子？”

刘子航想了很久。

“外婆说地上黑，叫我不要踩。”

“她让我走水里面。”

孩子昨晚沿门缝水路下楼，身体可能没有真正离开，影子却被带到了槐树巷。

李秀珍提前拿走孩子影子，正是为了确保今晚客位不会空。

老太太看向水席。

桌边的刘子航水影正捧着一颗白色水果糖。

它没有喝水。

似乎在等真正的孩子过来重合。

刘女士声音发颤。

“那他不能进去。”

老太太点头。

“孩子留下。”

“可他也被算作送水人。”

房东指着湿纸最后那句。

少一人，便少一户。

如果刘子航不去，安宁公寓就可能失去一户房间。

更危险的是，孩子对应的很可能就是二零三。

二零三一旦被槐树巷收走，刘女士一家在现实中便会失去住处。

门牌、合同、家具和邻居记忆都有可能一起消失。

刘女士没有犹豫。

“房子不要了。”

“孩子不去。”

这句话让林川看了她一眼。

面对真正重要的东西时，她没有被住所和财物绑住。

李秀珍却在井边说道：

“房子可以不要。”

“影子已经在这里。”

“孩子没有影子，白天还能活。”

“到了晚上，就会越来越轻。”

“七天以后，风一吹就散。”

刘女士脸色惨白。

老太太没有立刻相信。

李秀珍的话可能是真的，也可能只是在逼他们带孩子进去。

林川观察桌边水影。

水影脚下同样没有影子。

正常影子被水做成人形后，本身不会再有影子。

这无法证明刘子航的影子是否真被困。

他忽然注意到孩子手里的矿泉水瓶。

瓶子是老太太早晨给他的。

里面装着公寓白天接出的自来水。

孩子上学时喝了一半。

剩下的水仍在。

那是刘子航自己的水。

从白天带到夜里，没有经过搪瓷盆，也没有被槐树巷借走。

林川把水瓶放在孩子脚边。

路灯照过透明瓶身，地面出现一小块摇晃水光。

水光里，竟浮出一个蜷缩的儿童影子。

刘子航真正的影子没有完全被带走。

有一部分留在他喝过的水中。

水和人身体接触最深。

喝进身体的水、呼出的水汽、手心汗，都能保留人的形。

槐树巷拿走的是沿水路外出的那一层影子。

孩子白天生活留下的影子仍在自己的水瓶里。

老太太立刻说道：

“他不用进。”

“让自己的水替他去。”

这并不是送替身。

水瓶里的影子属于刘子航本人，也带着他从学校回来的一天生活。

只要将这半瓶水送到井前，再把水中影子带回来，便能完成送水而不让孩子身体入席。

刘女士紧紧握住水瓶。

“我替他送。”

李秀珍没有反对。

这反而让林川更加警惕。

她如此轻易接受，说明井前可能还有别的关口。

其余八人逐个确认影子。

四楼女人的影子脸上不断滴水，说明她用借水洗过脸，已经与水路贴得很深。

二零一男人没有鞋，影子脚部十分模糊。

房东影子肩上扛着一块门牌，代表他要承担安宁公寓地址。

独眼保安影子手里提着两个空桶。

罗婆婆的影子则比本人年轻许多，看上去只有三十岁。

老太太看见后问：

“你以前去过槐树巷？”

罗婆婆愣住。

“没有。”

可她盯着自己年轻影子看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

“我年轻时在附近水房上过班。”

“那时候常有人来借开水。”

“有个姓陈的女人，每逢白事都来提两桶。”

她不记得槐树巷名字，却曾亲手从安宁公寓前身的水房，把水交给陈家。

欠条上的担保人“前身水房”，可能就是罗婆婆当时所在的单位。

她不是普通送水者。

她是旧水债的见证人。

李秀珍显然也认出了她。

井边木桶轻轻一晃。

“罗家妹子。”

“你终于来还最后一桶了。”

罗婆婆身体一颤。

她年轻时的影子抬起头，像听见了多年以前的称呼。

老太太按住她肩膀。

“别应。”

罗婆婆咬住嘴唇，没有说话。

九名送水人准备完毕。

刘子航留在大厅，由苏雨和老太太看守。

刘女士带着孩子的半瓶水。

其余人各自空手。

不能自己准备桶。

槐树巷借的是安宁公寓主管道的水，他们若再带容器，可能会被算成主动续借。

林川第一个踏上青石路。

鞋底落下时，水面没有溅起。

像踩在一块被水泡了几十年的石头上。

身后的大厅仍在。

住户、灯光和现代防盗门都清晰可见。

第二步落下，大厅声音却远了一些。

第三步，手机信号消失。

第四步，林川回头。

安宁公寓仍在原处。

但楼门上方的招牌少了一个字。

只剩：

安宁公。

再走几步。

公寓。

也会被槐树巷一点点抹掉。

林川翻开笔记，在第一页写下：

我们从安宁公寓一楼大厅进入。

进入时间，凌晨三点十二分。

同行八名活人。

刘子航身体留在楼内。

写完后，他把这一页给所有人看。

“每走过一张桌，就重新看一次。”

“谁发现文字变了，立刻停。”

众人继续前进。

走到第一张水席桌前时，桌边那些水影同时抬头。

它们没有脸。

只有一张张倒映着活人面孔的水面。

林川在其中看见自己。

水中的林川没有拿笔记。

反而端着一只碗，已经喝掉一半。

桌上放着一块木牌：

送水人若拒饮，可由影子代喝。

影子一旦喝完，活人便可继续前行。

看似是一条方便他们通过的规则。

可林川知道。

影子替人喝完以后，活人和影子之间的水分会被交换。

走出槐树巷的，未必还是现在的他们。

二零一男人看着自己的水影，声音发紧：

“那不让影子喝，我们怎么过去？”

林川看向桌上的水碗。

每只碗边都放着一只倒扣的杯子。

既然不能喝，或许可以把水盖住。

可他还没来得及行动，罗婆婆年轻时的影子忽然伸手，端起了桌上的第一碗水。

现实中的罗婆婆同时捂住喉咙。

她的声音迅速变得年轻。

“这水，我以前喝过。”

下一秒，她竟主动坐到水影旁边。

第一张桌，终于有了真正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