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罗婆婆喝下的,是四十年前没有归还的那碗水
罗婆婆坐下以后,整个人像突然年轻了二十岁。
背不再弯。
脸上的皱纹变浅。
原本花白的头发,从发根开始一点点转黑。
她穿的仍是睡衣,身体轮廓却和旁边那个年轻水影越来越接近。
刘女士想拉她起来,被林川挡住。
“先别碰。”
人和水影正在重合。
这个时候直接拉扯,很可能把罗婆婆现在的身体留在桌边,只带走年轻时的影子。
老太太不在巷中。
他们只能依靠刚才掌握的线索判断。
罗婆婆年轻时在水房工作。
她曾把水借给槐树巷陈家。
水席桌上的这一碗,可能正对应当年的某次借水。
她说“喝过”,不一定指真的喝进嘴里。
也可能是她曾经试过水温、舀过水、或者在交接时碰过那只碗。
在旧式水房里,工作人员给别人装开水前,会先放掉管道里的冷水,再用搪瓷杯接一点试温。
那口试过的水按理应该倒掉。
可如果后来被算进借水量,就会成为一笔没人注意的小债。
罗婆婆端起碗。
水面映出一间老式水房。
墙上挂着“节约用水”的红字标语。
年轻的罗婆婆站在锅炉旁,正把一碗温水递给一个抱孩子的女人。
女人应该来自槐树巷陈家。
孩子发着高烧,脸通红。
罗婆婆没有登记,也没有收水票。
她只是看孩子可怜,让女人先把水带走。
“这碗算我请的。”
年轻时的她说道。
画面中的话一出口,现实罗婆婆手里的水碗便亮了一下。
林川瞬间明白。
问题就在“算我请的”。
水房的水属于单位。
罗婆婆无权个人赠送。
她好心让陈家先拿走,却没有完成正式借水登记。
后来那碗水既不算借,也不算还。
它变成了悬账。
李秀珍所说的“最后一桶”,可能正是从这一碗开始。
罗婆婆眼里含着泪。
“那孩子病得很重。”
“陈家女人说,等丈夫回来就补水票。”
“后来我听说他们家办了白事。”
“我以为死的是孩子。”
井边的小女孩听到这里,抬头看向罗婆婆。
她手里仍抱着搪瓷水盆。
“死的不是我。”
罗婆婆身体猛地一震。
小女孩继续说道:
“死的是我娘。”
“她抱我来借水的时候,已经病了。”
陈家女人不是为孩子借水。
或者不只是为了孩子。
她自己可能也在发病。
借回去的水最终用于白事,债便从普通生活用水变成了白事水。
罗婆婆当时说“算我请的”,等于以个人身份替水房担保。
安宁公寓继承水房。
罗婆婆还活着。
李秀珍才会一直等她来结账。
水碗已经靠近罗婆婆嘴边。
林川问:
“你当年有没有真的喝这碗水?”
罗婆婆摇头。
“我只是用嘴试了试温。”
“碰到嘴唇,没咽。”
林川立即说道:
“那现在也不能咽。”
“你欠的是试水,不是喝水。”
罗婆婆动作停住。
水面离嘴唇只剩一点。
旁边年轻水影却开始用力,把碗往她口中推。
水席在扩大行为。
当年碰唇,现在要她喝完。
只要她喝下,悬着的借水便会被改写成她亲自饮用。
到那时,陈家反而可以说,水没有真正送到他们手上。
所有旧账会被重新推回罗婆婆。
林川抓起桌上那只倒扣杯子。
他没有盖水碗。
而是让罗婆婆对着杯沿轻轻碰了一下嘴唇。
“当年怎么试,现在就怎么还。”
罗婆婆看懂了。
她放下水碗,只用嘴唇碰了碰空杯。
动作完成的一瞬间,桌上水面剧烈晃动。
年轻水影猛地抬头。
没有五官的脸上裂开一道水缝。
像在尖叫。
罗婆婆的头发重新变白。
皱纹也回到脸上。
她没有得到年轻身体。
却保住了现在的自己。
桌上的水碗少了一点。
只有碗沿那一圈水痕消失。
老太太曾说,民俗规矩最重要的是做回原来的那件事,不能多,也不能少。
当年只试温。
今天便只还试温。
多喝一口,便会变成新的债。
罗婆婆没有离开桌边。
她看向井边女孩。
“你叫什么?”
小女孩没有回答。
李秀珍却冷冷说道:
“水债没还完,不能问名字。”
“问了,就要替她收名。”
罗婆婆闭嘴。
林川看向桌底。
那里放着一张发霉水票。
水票上的数额不是一碗。
是一千零八十斤。
罗婆婆只参与最开始一口。
真正的大量借水发生在后面。
她只是见证者,不是主要欠债人。
林川将水票取出来,却没有拿在手上,而是用笔记本垫着。
票据背面写着:
第一笔,由水房罗姓女工担保。
第二笔,由陈家邻居李秀珍代取。
第三笔,由安宁公寓改建人接管。
第三笔让林川心里一沉。
安宁公寓改建人。
这意味着水债不仅从水房继承到公寓,还曾被某个改建负责人主动接管。
那个人可能把槐树巷旧水管接入安宁公寓主管道,才导致今天这条水路一直存在。
房东看见这行字,立刻说道:
“不是我。”
“这栋楼到我手上时已经改好了。”
林川没有怀疑他。
欠条年代比现在房东接手更早。
可改建资料、旧施工图纸和地下管道记录,可能仍在房东手里。
现在不是追查的时候。
水席第一桌还没有放行。
罗婆婆虽然完成试水,年轻水影却仍坐在旁边。
她们之间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
影子手里多了一张红色糖纸。
正是刘子航收到的水果糖包装。
林川忽然明白。
陈家女人当年抱孩子借水时,也给过罗婆婆糖。
这是一种谢礼。
若罗婆婆收过糖,借水便不再完全是好心赠送,而形成了交换。
她必须把糖退回去,才能证明那碗水仍属于公家水房,不属于个人交易。
罗婆婆摸了摸睡衣口袋。
里面竟真有一颗白色水果糖。
和四十年前一模一样。
她看见糖时,眼神恍惚。
“我一直没舍得吃。”
现实中不可能有一颗糖保存四十年。
这是槐树巷从她记忆里重新拿出来的。
罗婆婆没有把糖递给李秀珍。
她剥开糖纸,将糖放回桌上,却把包装纸收进口袋。
“糖还你。”
“这张纸我留着。”
“当年的事,我没有忘。”
糖是交换物。
应该归还。
糖纸是她自己的记忆。
可以保留。
桌边年轻水影终于散开。
第一桌水碗全部倒扣。
罗婆婆从椅子上站起来。
青石路前方亮起一盏灯。
他们可以继续走。
可水票上第三笔“安宁公寓改建人接管”下面,慢慢浮出一个签名。
字迹被水泡得模糊,只能看清姓。
梁。
林川立刻想起白天来检查管道的维修人员。
其中一个,也姓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