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四楼东侧
下午的时间在安宁公寓里过得很慢。
慢得像每一分钟都被这栋老楼里的潮气泡过,发沉,发冷,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粘滞感。
苏雨离开后,三零二重新安静下来。
林川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先坐在桌边,把从昨晚到现在发生的事又从头捋了一遍。
十一点后的敲门。
凌晨两点后的镜子。
早上八点的假保安。
门缝下爬进来的灰黑色东西。
以及反复指向同一个地方的线索。
四楼东侧。
规则说,那里不存在。
可越是被写死不存在的东西,越说明它很可能真的存在。
林川低头看了眼手机,虽然已经关机,但时间还能看。
下午两点十七分。
离天黑还有几个小时。
如果真要查四楼,现在就是最好的时间。
白天总比晚上强。
而且刚经历过早上的假保安事件,楼里的异常像刚被压回去,短时间内未必会立刻再冒出来。
当然,这只是相对来说没那么危险。
不是安全。
林川站起身,先去卫生间把脸洗了一把,让自己尽可能清醒一点。镜子那面他始终没再直视,只尽量避开视线,用手捧水随便冲了冲。
再出来时,他把东西简单整理了一遍。
小镜片贴身放进外套内袋。
矿泉水塞了一瓶进兜里。
压缩饼干没带,太占地方,也容易在关键时候发出声音。
那两张匿名纸条,他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带上了。
不管是真是假,它们至少说明一点。
有人,或者有东西,不希望自己轻易站队。
而越是这样,越说明自己现在还有价值。
林川走到门边,没有急着出去,而是先透过猫眼往外看。
三楼走廊里很安静。
三零一和三零四都关着门,地上的血迹已经被处理得只剩淡淡一层暗印,若不是知道这里死过人,乍一看甚至会以为只是墙面渗水后留下的脏痕。
三零三房门紧闭。
三零六那边也没动静。
林川盯着三零六的门看了两秒,慢慢把门打开一条缝,确认外面没人,这才闪身出去,然后轻轻带上门。
走廊灯还是那种发黄发旧的光。
照在人身上,像蒙了一层病气。
林川放轻脚步,朝楼梯口走去。
楼里很静。
二楼方向没有说话声,一楼大厅也听不见什么动静。整栋公寓像在白天进入了一种短暂休眠,所有活着和不该活着的东西都暂时缩了回去。
可林川很清楚,这种静并不意味着安全。
更像在等。
他走到四楼时,脚步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昨天夜里他被电梯引到这里时,四楼给他的感觉和现在完全不一样。那时候这里像罩着一层惨白的雾,连尽头都看不清。可现在是白天,四楼看起来就是一条普通老旧的走廊。
灯还是暗。
墙皮依旧脱落。
门牌一间间排过去,从四零一到四零三,没有任何异常。
最尽头,是一堵墙。
林川站在楼梯口,没有立刻往前走,而是先观察了一会儿。
四楼比三楼更冷。
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灰味,还有若有若无的铁锈气。墙上贴着一张卷边的安全疏散图,纸面已经发黄,很多地方都被潮气泡得模糊了。
林川走过去,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
楼层图上,四楼走廊的结构被印得很简单。
楼梯口。
电梯。
四零一到四零三。
走廊尽头封死。
和眼前看到的基本一样。
可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林川总觉得那张图的右侧边缘,像被人故意刮掉过一小块。那里原本应该还有内容,只是现在只剩下一片粗糙发毛的纸纤维。
林川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处边缘。
手感很干。
不像自然破损。
更像有人不想让后面那部分被看见。
他盯着那张楼层图,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如果连这种固定张贴的疏散图都被人为动过,那说明四楼东侧的秘密,不是最近才有。
是这栋楼很久以前就开始遮掩的东西。
林川缓缓吐出一口气,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堵墙。
然后迈步走了过去。
四零一门口堆着几个旧纸箱,箱边有一层灰,看起来很久没人动过。四零二的门缝里隐约透出一点很淡的香灰味,像屋里长期点过什么。四零三的门则最奇怪,门把手上缠着一圈已经发黑的红线,像谁自己在外面绑上去的。
林川经过时,脚步顿了一下。
红线这种东西,在这种环境里很难不让人多想。
可他没有停。
因为越靠近尽头,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就越明显。
走廊最末端那堵墙,看上去是后来补砌的。墙砖颜色和两侧旧墙不太一样,更白一点,也更平整。最重要的是,墙角下方的踢脚线位置,有一层很薄的裂痕,像这面墙和原来的楼体之间,本来就不是一体的。
林川蹲下身,伸手轻轻按了按。
空的。
不完全空,但明显不像承重墙那样实。
他又把耳朵贴上去,安静听了几秒。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可就在他准备直起身的时候,墙后极深的地方,忽然传来了一点非常轻的声音。
咚。
像有什么东西,远远掉在了地上。
林川整个人一僵,屏住呼吸,重新贴近墙面。
没有第二声。
可刚才那一声绝不是错觉。
墙后有空间。
而且很可能不是完全封死的。
就在这时,林川忽然想起上午老太太给假保安下定义时说过的一句话。
与住户无关者,不得停留。
如果四楼东侧后面真的还有空间,那那里住着的,算不算住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身后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你果然还是上来了。
林川心里猛地一紧,几乎本能地回头。
苏雨正站在四楼楼梯口,脸色依旧很白,眼神却冷得清醒。
她什么时候来的,林川竟一点都没听见。
林川缓缓站起身。
你跟着我。
苏雨走过来,没否认。
我猜你迟早会来。
林川皱眉,所以你是故意不说全,等着看我会不会自己上来。
苏雨看了他一眼。
如果连四楼都不敢来,你活不过第二周。
这话听起来刺耳,但林川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苏雨说的是实话。
她走到那堵墙前,低头看了看林川刚才碰过的位置,低声道,你听见声音了。
林川眼神微动。
你也听见过。
不止一次。
苏雨抬手在墙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发闷。
这后面一直有东西。有时候是脚步,有时候是撞击,还有一次,我听见里面有人哭。
林川盯着她。
那你为什么没进去。
苏雨冷冷道,怎么进。你会穿墙吗。
林川沉默了一下。
也是。
如果这里只是堵假墙,问题是入口在哪。
他想起了老太太给过自己的旧钥匙,东四。
林川立刻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钥匙,摊开给苏雨看。
这是前台老太太给我的。
苏雨看见那枚旧钥匙,眉头瞬间皱紧。
她给你的。
对。
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我去问她公寓以前有没有四零四。她没正面回答,只说有些门封了,不代表里面没人。然后把这个塞给我。
苏雨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几秒,眼神明显变了。
林川低声道,你认识。
不认识。
苏雨摇头。
但我知道,能从她手里拿到东西,不会没有代价。
这句话一出口,四楼原本就发冷的空气像又沉了一层。
林川握着钥匙,没有说话。
苏雨说得对。
前台老太太这种人,不可能平白无故给他一把旧钥匙。她既不解释用途,也不提醒危险,本身就说明这东西不是单纯的帮助。
更像一种默许。
或者投喂。
像有人把线索扔到你面前,等着看你会不会顺着往下走。
苏雨看向他。
你准备现在试。
林川抬眼看了看空荡荡的四楼走廊,又看向手里的钥匙。
如果不试,这把钥匙留着也只会一直吊在心里。
而且最重要的是。
规则里反复强调四楼东侧不存在。
这恰恰说明,这里大概率是整栋楼的核心异常点之一。
他现在已经被逼着往下走了。
不弄清这里,今晚零点后会更被动。
想到这里,林川缓缓点头。
试。
苏雨没有劝他,只是扫视了一圈四楼,低声道,那先找锁孔。
两人立刻沿着那堵补砌墙仔细检查起来。
墙面看着平整,可离近了看,能发现最右侧有一道极细的缝,细到几乎和墙皮裂纹混在一起。如果不是特意对照墙砖颜色,很难发现这里和其他位置不一样。
林川顺着那道缝慢慢往下摸,最后在踢脚线偏上的位置,摸到了一小块略微凹进去的地方。
他心里一跳,蹲下身,把灰轻轻抹开。
下面竟真露出一个被涂层和灰尘遮住的锁孔。
苏雨脸色微变。
还真有。
林川也没想到会这么顺。
这堵墙不是单纯砌死的,而是被伪装成了墙的门。
而这扇门后,大概率就是被规则刻意抹掉的四楼东侧。
林川没有急着把钥匙插进去,而是先和苏雨对视一眼。
两人都没说话。
因为他们都很清楚,钥匙一旦转动,可能就意味着另一层东西会被彻底打开。
苏雨低声道,先确认一件事。
什么。
如果开门以后里面真有东西,你跑还是进。
林川顿了顿。
先看是什么。
苏雨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答,冷冷道,那就是容易死的答案。
林川苦笑了一下。
总不能什么都没看见就转头跑。
苏雨没有笑,只道,所以我再说一次。进去以后,不管看到什么,先找回头路。别一上来就盯着里面看。
林川点了点头。
行。
苏雨又补了一句。
还有,别喊我的名字。
林川微微皱眉。
为什么。
苏雨的目光扫过那道隐藏门缝,声音压得极低。
因为在这种地方,你一旦先叫出了什么,里面就有可能先记住什么。
这句话听得林川后背有点发凉。
但他还是点了头。
知道了。
交代完这些,四楼尽头重新安静下来。
林川缓缓把那把旧钥匙插进锁孔。
严丝合缝。
下一秒,他轻轻一拧。
咔哒。
一声很轻的脆响,从墙体深处传了出来。
紧接着,那道原本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门缝里,缓缓渗出一股冷气。
不是普通阴凉。
而是一种像封了很多年的空间被突然打开后,猛地吐出来的冷。
里面有很淡的灰味,潮味,还有一丝极其模糊的铁锈气。
林川和苏雨都没动。
几秒后,墙面最右侧那一整块伪装成墙的部分,竟无声地向里弹开了一点。
露出一道不到半掌宽的黑缝。
林川心脏一点点收紧。
黑缝后面,果然是空间。
他下意识想凑近看一眼,苏雨却先一步伸手按住了他的小臂,低低吐出两个字。
别急。
林川停住。
苏雨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手电,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把耳朵贴近那道缝听了两秒。
里面很静。
静得像根本没有活人。
可也正因为太静,才更让人发毛。
片刻后,苏雨才慢慢把手电打开,光束压得很低,从那道黑缝里斜着照了进去。
里面首先照出来的,是一小段墙。
然后是地面。
灰。
碎纸。
老旧瓷砖。
再往里一点,一条窄窄的走廊轮廓,在光里慢慢浮了出来。
林川的呼吸一下停住。
走廊真的存在。
四楼东侧尽头的走廊,真的在这堵假墙后面。
手电光再往里移了一点。
走廊深处,一块已经发黄的门牌,在光线里一闪而过。
上面只有三个数字。
四零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