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四零四

手电光照进黑缝的一瞬间，林川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块门牌挂在走廊深处，颜色发黄，边缘卷翘，像很多年前就该被拆掉的旧物。可上面的数字却清清楚楚。

四零四。

规则说，这栋公寓没有四零四房。

规则还说，四楼东侧尽头的走廊不存在。

可现在，这两样东西都在他眼前。

黑缝后面吐出的冷气越来越重，像一条很多年没有被打开过的呼吸通道，正一点点把里面积攒的阴冷往外送。

苏雨的手电没有再往前照，而是稳稳停在那条走廊入口附近。

林川能看见她握着手电的手指很紧。

显然，哪怕是她，也不是对这里完全没有忌惮。

走廊是真的。

林川低声开口，嗓子有点发紧。

苏雨没有接话。

她只是盯着那条隐藏在墙后的窄走廊，过了两秒，才很低地说了一句。

门已经开了。

林川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门一旦打开，就不只是看见的问题了。

有些地方，你没找到的时候，它可能还只是秘密。可一旦找到，很多事就已经变了。

他站在那道伪装门前，盯着里面那条阴暗狭长的走廊，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从昨晚开始，一直被规则牵着往下走。先是活过第一晚，然后碰上镜子里的另一个自己，再到今天早上的假保安，最后是现在。

好像所有线索都在把他一步步逼到四零四门口。

这种感觉很不好。

像有人早就知道他会来到这里。

甚至比他自己还清楚。

苏雨忽然开口。

还进吗。

林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那块发黄的门牌，心里一阵阵发沉。

门已经开了。

走廊就在眼前。

如果现在退回去，这个地方依旧会留在他脑子里，变成今晚更大的不安。

可如果走进去，谁也不知道四零四后面等着他的到底是什么。

苏雨见他不说话，又低声补了一句。

你只有两个选择。现在关门回去，当作没来过。或者进去看一眼，但看完立刻出来。

林川问，你呢。

我不会替你决定。

苏雨的语气依旧很冷静。

我只会提醒你，规则越是反复强调不存在的地方，代价通常越大。

林川沉默几秒，缓缓吐出一口气。

看一眼。

苏雨没有劝，只点了点头。

那我走前面，你看后面。

林川一怔。

你走前面。

我比你熟一点。

苏雨抬起手电，声音压得很低。

而且如果里面真有什么，先碰上的未必更倒霉。

这句话听起来像玩笑，可她脸上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林川没再争，点了点头。

两人同时放轻呼吸，侧身从那道只开了一点的伪装门缝里挤了进去。

脚踩上去的一瞬间，林川明显感觉到脚下地砖和外面不一样。

外面的四楼走廊地砖虽然旧，但至少还算平整。

而这里的地面更潮，也更滑，灰尘积得很厚，踩上去会留下很浅的鞋印。空气里那股铁锈味也更重，夹杂着一种老房子长期封闭后的霉冷气息。

林川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外面的四楼走廊就在缝外，距离不到两步。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站进这条隐藏走廊后，他竟觉得那道缝外的光线一下远了很多。

像隔开的不只是距离。

还有别的什么。

苏雨的手电光压得很低，只照前面一小段，尽量不让光束扫太远。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确认地面和前后墙面有没有异样。

林川跟在她后面，回头盯着那道缝和来路，手心一点点出汗。

这条隐藏走廊很窄。

窄得两个人并行都有些勉强。

左右墙面上原本似乎刷过白漆，可现在都已经大片发黄起皮，有几处还渗出暗色水印。最奇怪的是，墙上有很多细长抓痕，从低处一直延伸到接近肩膀的位置，像有什么东西曾沿着这里来回蹭过。

林川盯了两眼，喉咙有点发干。

这些痕迹，不像人的手能抓出来。

苏雨显然也看见了，但没停，只低声说了一句。

别贴墙。

林川立刻往中间收了收肩膀，避免碰到两侧墙面。

再往前走了几步，那块门牌终于在手电光里变得清晰起来。

四零四。

门就在门牌下方。

不是林川想象中那种多么诡异夸张的房门，反而和公寓里其他房门差不多，同样是深绿色旧铁门，只不过漆掉得更厉害，门底和门框都爬着厚厚一层暗锈。

可越是普通，越让人心里发凉。

因为它说明，四零四曾经真的是这栋楼里正常存在过的一间房。

不是什么凭空冒出来的怪物巢穴。

而是一间被人硬生生从规则里抹掉的房间。

苏雨停在距离门三步的位置，不再往前。

林川也跟着停下，视线落到那扇门上。

门是关着的。

门把手上没有红线，也没有锁链，看上去甚至不像被特别加固过。可门缝里透不出一点光，整扇门安静得可怕。

林川盯着那扇门，忽然觉得它不像一扇门。

更像一张闭着的嘴。

而他们此刻正站在嘴前，等它什么时候张开。

就在这时，林川忽然注意到门边墙上有东西。

不是门牌。

而是一张小小的纸片，半脱落地粘在那里，边缘发黑发潮。

苏雨显然也看见了，手电慢慢移过去。

纸片上隐约能看见几行印刷字。

像是什么通知或者告示的一角。

林川凑近了半步，眯着眼看。

上面只能辨认出几段残句。

四楼东侧维修中

请住户暂勿靠近

四零四至四零五区域暂停使用

文字断断续续，可已经足够说明一件事。

这里不只有四零四。

至少曾经，还有四零五。

林川心里微微一震，压低声音道，四零五也存在过。

苏雨盯着那张残纸，声音同样很低。

说明这里以前不是只有一间房被封掉。

林川顺着走廊更深处看去，可手电光照不到太远，四零四的门几乎就占满了这条走廊尽头，后面还有没有空间，看不清。

他正想说话，门内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咔。

极轻。

像门锁后面，有什么金属部件被碰了一下。

两人同时僵住。

苏雨手里的光下意识一偏，又迅速稳住，没有乱晃。

林川全身肌肉一下绷紧，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

门没开。

可那声响绝对不是错觉。

像门后真的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刚刚碰了一下锁。

几秒钟过去。

里面重新恢复死寂。

林川听见自己心跳得很重，几乎要从嗓子眼里顶出来。他刚想低声问苏雨有没有听见，门内忽然又传来另一种声音。

很轻，很慢。

像有人赤着脚，在地砖上往门这边走。

一下。

停一下。

再一下。

声音越来越近。

林川头皮一点点发麻，下意识看了苏雨一眼。

苏雨脸色已经白了些，但人还算稳，嘴唇几乎不动地吐出两个字。

后退。

林川立刻照做，脚步一点点往后挪，不敢发出太大动静。

门内的脚步声却没有停。

反而越来越清楚。

最后，停在了门后。

隔着一层铁门，林川几乎能感觉到有某种东西正贴在门内，安静地站着，和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铁皮。

走廊里的空气像在这一刻彻底凝住了。

苏雨慢慢把手电往下压，不再正照房门，像是不想惊动里面。

两人谁都没出声。

可下一秒，门后忽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很低，很沙。

却让林川全身血液猛地一凉。

因为那声音，和他一模一样。

你终于来了。

不是像。

就是他的声音。

语调，音色，甚至那种因为压着情绪而略微发沉的尾音，都一分不差。

林川浑身僵住，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苏雨也明显一震，猛地看了他一眼。

门后的声音却还在继续。

我等你很久了。

林川死死盯着那扇门，喉结发紧，嘴唇抿得发白。

门里的东西，不只是知道他的存在。

它甚至像早就知道他会来。

苏雨反应极快，直接一把抓住林川小臂，低低吐出两个字。

走。

可就在两人后退的瞬间，门后那道和林川一模一样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点笑意。

别走。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是谁吗。

林川脚步微微一顿。

不是因为想留下。

而是那一瞬间，他脑子里猛地闪过了昨晚镜子里的自己。

一模一样的脸。

额头上的第三只眼。

还有那句别信。

门里的，会不会就是它。

也就在这短短一停顿里，四零四的门把手，忽然自己往下压了一点。

吱。

门板极轻地响了一声。

像锁没完全扣死。

苏雨脸色骤变，拽着林川就往后退。

这一次林川没有再犹豫，立刻跟着她往回退。两人几乎是压着呼吸，一步步迅速离开四零四门前，朝来时那道伪装门退去。

可身后那扇门的声音却没有停。

门把手还在一点点往下压。

铁门和门框摩擦出极轻的涩响。

像里面的东西，真的准备开门出来。

林川后背一阵发凉，眼睛却不敢回头乱看，只死死盯着前面那道还开着的缝。

快到门口时，他余光忽然扫到走廊右边墙角还有一道更深的阴影。

不是墙影。

而像另一扇门的轮廓。

四零五。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可他根本来不及细看。

苏雨已经先一步挤出伪装门缝，回手就去抓门边。

林川也跟着冲了出去。

就在他迈出缝隙的一瞬间，身后四零四的门，终于传来一声真正的响动。

吱呀。

门开了。

那声音不大。

可听在耳朵里，却像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按住了后背。

林川几乎是本能地想回头看一眼，苏雨却低喝了一声。

别回头。

他硬生生忍住。

下一秒，苏雨用力把那道伪装门往回一推。

砰。

门重新合上。

那条隐藏走廊和四零四，一下被关在了墙后。

四楼尽头重新变回那堵看似普通的补砌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可林川和苏雨都站在原地，呼吸明显乱了。

两人谁都没说话。

因为他们都听见了。

就在那道伪装门重新合死后的第二秒，墙后很深的地方，传来了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撞在了门后。

一下。

又一下。

像在试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