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窑鬼
车队在坑洼的荒土上颠簸行驶。
离开乱葬林不过半个时辰,深秋夜半的寒气荡然无存。
车厢外的夜风变了味道,卷着一股呛人的土腥和燥热,直往车厢里灌。
这种热,不是三伏天那种烤太阳的火辣。而是从地皮缝隙里往上蒸的干热,燥得人心里发慌。
五十个刚从极寒阴水里捞回一条命的老兵,此刻全都敞开了军装的衣领。
王大锤抬起手背,用力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
他伸手扯下腰间的行军水壶,拔掉软木塞,仰起脖子猛灌了两口凉水。
水进喉咙,非但没解渴,反而逼出一身闷汗。
“他娘的。”王大锤晃了晃空荡荡的水壶底,骂了一句,“这刚从冰窟窿里爬出来,怎么一转眼就进了蒸笼了?”
“连长,邪门了。这大半夜的,怎么越走越热?”
二连长赵铁柱靠在车厢挡板上,扯着风纪扣,大口喘气。“确实邪门。这秋天地气不该这么燥。我这军装贴在后背上,全湿透了。”
车厢里一片烦躁的解扣子声音。
大兵们扯开军装领口,大口喘气。
颠簸的卡车车斗里,气氛越来越压抑。
高温带来的不适感,正在快速消耗士兵们的体力。
徐小山裹着宽大的道袍,缩在车斗最里面的角落。
三分钟前,他还在车厢里热得直吐舌头,嚷嚷着要把这身累赘的袍子脱了。
可就在刚刚,他贴身口袋里那颗沾着泥土的妖蛛内丹,突然以一种极轻的频率震动了一下。
一股冰凉的寒意顺着珠子散发出来。
凉意贴着徐小山的皮肤,顺着经络蔓延全身。
这股凉气不刺骨,只觉得四肢百骸透着清爽。
徐小山自己都没搞明白怎么回事,只是觉得周围的闷热感瞬间消失了。
他甚至舒坦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拢了拢道袍领口。
郭大江就坐在他旁边。
光着的膀子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
他手里攥着六十斤重的铁棍,因为出汗,铁棍的握把滑溜溜的。
郭大江转头,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盯着徐小山看了半天。
“小山兄弟。”郭大江粗着嗓子开口,“刚才就属你嚷嚷得最凶。怎么这会儿大家伙都燥得冒烟了,你咋连个汗星子都不冒?看着比出门前那会儿还精神。”
徐小山心里咯噔一下,手赶紧捂住道袍兜。
他也刚觉察出来,脑子转得飞快。
万一都知道了是他怀里这怨婴蜘蛛妖丹的作用,难保有人想借去用。
“大江哥。”徐小山干笑两声,往后缩了缩,“我这是……心静自然凉。我可是修道之人的后代,定力比你们强那么一点儿。”
郭大江狐疑地盯着他,抬起手里的铁棍捅了捅他的肩膀:
“你少来这套。你这身子骨,跟篾子编的样儿,最近都面无血色,跟你家铺子里纸人儿似的,最近没机会去城里钻巷子,肯定……也没少用手吧?”
“还定力!是不是偷藏了什么避暑的宝贝?”
“哪能啊!”徐小山死捂着胸口,“我这叫仙骨!老祖宗说了,我这体质异于常人。”
郭大江正要开口再问。
“嘎吱——!”
最前方开路的车猛地一脚急刹车。
轮胎在干硬的黄土路上摩擦出一道长长的焦痕。
后面的几辆卡车接连踩下刹车,车厢里的士兵被惯性甩得人仰马翻。
王大锤的脑袋直接磕在铁栏杆上。
“警戒!”张彪暴吼一声,一把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他右手直接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咔哒一声推上子弹上膛。
车灯的强光劈开前方的黑暗。
荒野尽头。
没有路了。
一堵暗黄色的浓雾墙横挡在前。
这浓雾极其厚重,不见头尾,直冲夜空。
雾气中没有半点水分,透着一股浓烈的硫磺味和烧焦的尸臭。
在探照灯的照射下,黄雾翻滚,光线发生严重扭曲。
“有毒瘴!”张彪后退半步,左手举起,大声下达命令,“全体防毒面具!快!”
五十个老兵立刻放下枪,手忙脚乱地去翻找挂在腰间的帆布包。
副驾驶的车门被推开。
徐半生迈步下车。
周遭空气又热又黏,他身上却清清爽爽,连一根发丝都没有被汗水黏住。
纯阳真气在他体内流转,外界的火煞之气根本无法侵入他的护体罡气。
徐半生走到车头前。
他蹲下身,伸出修长的手指,在地上捻起一小撮泛红的干土。
他将土凑到鼻端,闭上眼闻了闻。
随后,他站起身,抬手拦住正要戴上面具的张彪。
“不用戴。这不是毒雾。”徐半生掸掉指尖的红土,语调平缓,“这是地底透上来的‘旱烟’。”
张彪拿着防毒面具,愣在原地:
“旱烟?”
“这烟不走七窍,专烤五脏。”徐半生目光投向黄雾深处,“戴了面具,你们反而会憋死在里面。过了这黄雾,就是老火窑了。”
听到徐半生这么说,老兵们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们把面具塞回包里,重新端起汉阳造步枪,但看着那堵黄色的烟墙,众人心里依旧发毛。
郭大江提着铁棍走到前方。
他看着那翻滚的旱烟,咽了一口干沫,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先生。”郭大江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可抑制的忌惮,“这老火窑,在咱们津门码头,可是个禁地。”
张彪转过头:
“郭兄弟,你常在道上走,这地方有什么名堂?”
郭大江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粗声道:
“前清光绪年间,这里是朝廷烧城砖的官窑。据说规模极大,几百个窑工日夜赶工。”
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带上了颤音:
“有一年连下暴雨。泥胚子全毁了。总办大人为了赶工期不掉脑袋,强逼着窑工下井烧火。几个老窑工因为力竭,被活活打死在泥坑里。”
旁边的王大锤插嘴:
“打死个人,在那年头也不稀奇吧?”
“人血滴在了还没干的砖坯上。”郭大江瞪了王大锤一眼,“那窑火当晚就变了颜色。从红火变成了幽蓝色的鬼火。几百号窑工,连着那个总办,全被活活焖死在窑洞里,一个都没逃出来!”
周围的老兵们倒吸了一口热气。
赵铁柱皱着眉头问:
“火烧死人,这跟地气有什么关系?”
“死人?”郭大江冷笑一声,“那些人在窑里被烘成了干尸,怨气不散。咱们津门老人都说,那些被烧死的人没投胎,全变成了旱魃的雏形。叫‘窑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