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不对,是妖
高台之上,冷风骤起。
黑水顺着青石板向四周流淌。
瘫软在地上的那一团血肉轮廓,借着十几道手电筒的强光,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
王大锤双手一抖,汉阳造步枪直接磕在青砖上。“娘的……”他牙齿打着颤,双腿发软往后倒退,撞在赵铁柱宽阔的胸膛上。
“别慌!”张彪一把按住王大锤的肩膀,勃朗宁手枪死死锁定地上那怪物。
他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这分明是一男一女背靠背生长在一起。
骨骼在脊椎处彻底融合,皮肉相连,分不清彼此。
四肢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蜷缩着,身上挂满暗绿色的青苔和腐臭的黑泥。
“怪物……?”一个老兵举着枪,声音变了调。
公输沫走上前几步,眼神死死盯着地上的人。
“不用怕。”公输沫的声音清冷,透着一股留洋归来的镇定,“他们是人。在西洋医学里,这叫连体婴。”
“是在母胎里发育时,两个胚胎没有完全分开造成的。他们是天生的病人。”
郭大江提着六十斤重的铁棍,干咽了一下喉咙:
“连体婴?西洋人管这叫病?在咱们津门老幼的嘴里,这就叫双头怪胎,是上辈子造了孽,生下来就要被扔进海河淹死的晦气东西!”
公输沫摇摇头,没有反驳。
民俗观念根深蒂固,解释再多也没用。
地上那个面黄肌瘦的男孩艰难地抬起头。
他眼窝深陷,两颗眼球大得出奇,布满细密的红血丝。
他张开干裂的嘴唇,发出的声音却像是指甲刮擦铁皮一样刺耳。
“军爷……别开枪……我们是人……是活人……”
随着男孩开口,背后那个女孩的侧脸也微微抽动。
重叠的干哑女声同步传出,在幽静的高台上盘旋。
张彪紧握手枪,往前迈了半步。
“活人?正常活人能长成这样?你们到底是什么来路!怎么会在这枯井底下!”
男孩自称名叫阿火。
他身后的女孩叫阿水。
阿火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带出肺里的水声。
“我们……我们本来是津门西头卖豆腐的老李家孩子。”阿火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九岁那年,这老火窑的妖道去城里转悠。他说我们是什么……阴阳共生体。是百万人里才出一个的命格。”
阿火一边说,背后的阿水发出低沉的啜泣声。
两个声音混杂,听得人头皮发紧。
“然后呢?”赵铁柱端着枪,冷声追问。
“那妖道给钱,我爹娘死活不卖我们。”阿火眼中闪过怨毒的凶光,眼泪混着黑水流下,“他就下了毒手!半夜摸进门,把我爹娘,还有我五岁的弟弟,全都杀光了!连院里的黄狗都没放过!”
大兵们听到这里,脸色全都变了。
军阀部队虽常年打仗,但对这种对普通百姓下手,屠门灭户的行径,心底本能地厌恶。
“后来呢?你们怎么长这么大了,还被锁在这里?”郭大江粗着嗓门问。
“他把我们带走。”阿火用满是青苔的手死死抠住青砖,“为了不让我们长个,他把我们塞进一个大水缸里。天天用黑乎乎的药水泡我们。”
背后的阿水突然接着开口,女声凄厉:
“每天只喂一顿掺了死人骨灰的饭……还打了这副铁链拴着……”
听到“塞进水缸里”这几个字,一直站在公输沫身后的牛牛,身子猛地一震。
牛牛背着那把和她差不多高的极阴大黑剪,小小的身躯绷得笔直。
她那双平时总是没有波澜的大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水雾。
她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出苗姥姥那张阴森的脸。
闪过了那个暗无天日的黑屋子,还有那口用来浸泡她、折磨她的大蛊盅。
那股常年散不去的酸臭味和绝望感,此刻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牛牛的泪水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青石砖上。
高台上的气氛沉闷。
五十个血性汉子,眼圈全都红了。
王大锤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骂了一句:
“直娘贼的画皮门!这帮畜生,连九岁的娃子都下得去这种黑手!”
“就在上个月。”阿火继续说道,声音越来越虚弱,“妖道把我们弄到这里。他们说老火窑的火煞太凶,压不住了。”
阿水接着哽咽道:“他们说,需要我们这阴阳共生的活人做阵眼,来调和水火。”
阿火吃力地抬起腿。
借着手电筒的光,众人这才看清,在阿火的右脚踝和阿水的左脚踝上,分别穿过了一根指头粗细的红锈铁链。
皮肉早就翻卷发黑,和铁链长死在了一起。
郭大江看着那两根生锈的铁链,眼睛瞬间就充血了。
他常年在阴河捞尸,见惯了生死,向来铁石心肠。
但看着这两个人不人鬼不鬼的苦命孩子,他心底的火气直冲脑门。
郭大江猛地抡起六十斤重的铁棍,大步走上前。
“大江!你干什么!”张彪一把没拉住。
“我砸开这破链子!”郭大江咬着牙,浑身肌肉紧绷,“管他什么水火大阵,这俩孩子遭了这么多年的罪,今天咱们既然碰上了,就得把他们带走!”
阿火看着走过来的郭大江,眼中流露出极度的渴望和感激:
“谢谢大哥……谢谢军爷……”
“郭大哥,算我一个!”赵铁柱把枪往背后一甩,抽出了腰间的军刺。
就在郭大江准备挥棍砸锁的时候,一个小小的黑影从公输沫身侧闪了出去。
是牛牛。
牛牛完全忘记了徐半生的嘱咐,也忘记了这里是危机四伏的老火窑。
感同身受的痛楚让她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她迈着一双苍白的小脚,直接走到连体兄妹的面前。
她蹲下身。
距离阿火和阿水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
牛牛伸出冰凉的小手,轻轻拍了拍阿水沾满污泥和青苔的肩膀。
她嘴巴微张,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双手比划着只有徐半生才能看懂的手语。
那意思是:
“别怕,先生是好人,他很厉害,他会救你们的,就像救我一样。”
阿水那张被乱发遮住的脸,微微抬起。
布满血丝的眼珠死死盯着牛牛。
她干裂的嘴角微微蠕动,发出含混不清的“谢谢”。
距离太近了。
徐半生站在三尺之外。
他双手依然拢在袖筒里,灰布长衫的下摆在冷风中微微拂动。
从连体人被拉上来的那一刻,他就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那双冷厉深邃的眼睛,像刀子一样,一直盯着这对兄妹。
徐半生的脑海中,纯阳真气正保持着活跃状态,随时准备发起一击。
他的理智在疯狂推演着眼前的这一幕。
风水大道,阴阳生克。
这是世间不变的至理。
这老火窑,是画皮门布下的极阳死阵。
周围百里火煞冲天。
而这口古井,连接着地下阴河,是极阴之水。
一热一寒,一阴一阳。
这两种极端的力量在这口井里交汇冲撞。
这种绝地,别说是两个骨骼畸形、常年受虐的残废。
就是一个气血旺盛的壮年武师,赤身裸体扔在这井底。
不出半个时辰,也会被寒气冻碎骨髓,或者被渗入的火煞烧穿内脏。
一个月?
徐半生看着阿火那虽然瘦骨嶙峋,但在强光下却隐隐透着一股怪异光泽的皮肤。
那根本不是气血亏空、濒死之人的肤色。
与此同时,他放开意念,向着自己脚下的那片阴影沉降下去。
他的原则,就是不沾恶因,不杀无辜。
所以,他需要做一个确认。
而正神加持过的纸钟馗,就是最好的测试工具。
在肉眼无法看到的世界里。
潜伏在徐半生影子深处的纸钟馗,接收到了徐半生唤醒,同时压制的意念。
“嗡——”
一张粗糙的黄表纸脸,在阴影中缓缓抬起。
纸钟馗睁开了双眼。
那双豹眼里。
没有悲悯,没有同情。
有的,只有滔天的杀意和镇压万邪的霸道。
钟馗法相的气机,死死锁定了井台上那对连体兄妹。
徐半生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阴阳共生体。
这可能是,阴阳吞噬体。
徐半生心里已经有了定论。
但他不能立刻出手。
因为牛牛和郭大江靠得太近了。
那怪物表面虚弱,实则蓄势待发,只要自己有一丝动作,对方能在一瞬间撕碎牛牛的喉咙。
“后退。”徐半生语调平缓,没有情绪。
郭大江手里的铁棍停在半空,回头不解地看着徐半生:
“先生。让他们忍下疼,我保证一下就砸开。”
“我让你后退。”徐半生声音压低了一分,不容置疑。
郭大江愣了一下。
他虽然心里憋着火,但对徐半生的命令已经形成了本能的服从。
他咬了咬牙,提着铁棍往后退了两步。
高台后方。
徐小山正缩在一尊阴将的铁甲后面。
他刚刚也听得红了眼眶,甚至暗骂自己胆子小,连上去扶一把的勇气都没有。
就在他自责的时候。
他捂在胸口那只手,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骨寒意。
那颗被他贴身放在兜里的怨婴蛛妖丹,毫无征兆地开始以一种极高的频率震动。
“嘶……”徐小山倒吸了一口凉气。
妖丹散发出的阴寒之气,直接钻进了他的皮肤。
那一丝微弱的徐家仙骨,在这股霸道妖气的刺激下,瞬间觉醒了本能。
徐小山的五官感知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他甚至听到了周围人心脏砰砰狂跳的声音。
还有嗅觉。
徐小山的鼻腔里,突然涌入了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那味道,不是腐烂的青苔味,也不是井水的土腥味。
这味道,跟他刚才在乱葬林里,闻那只被炸碎的八腿巨型蜘蛛时,一模一样!甚至还要浓烈十倍!
这不是死人的腐臭。
这是大妖的体味。
徐小山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
他死死盯着井边那两个正在博取同情的连体男女,浑身的汗毛倒竖,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装的……全是装的!”徐小山在心里狂吼,“这是妖怪!”
他不敢出声。
他现在的担忧和老祖宗一样。
那怪物就离牛牛不到一尺,离郭大江不到三步。
他只要一喊,那怪物绝对会暴起伤人。
徐小山急促地转动眼珠,试图寻找救援。
视线穿过人群,正对上徐半生瞥来的余光。
祖孙俩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
无需多言,也无多余动作。
徐小山那因为极度恐惧而微微放大的瞳孔,以及他死死捂住胸口、拼命压制妖丹震动的动作,全部落入徐半生的眼中。
徐半生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他立刻明白,徐小山察觉到了对方的底细。
这重孙子体内的仙骨,配合那颗妖蛛内丹,成了这绝地中最敏锐的测妖针。
既然确认了对方是妖,那就不用再顾忌什么误伤了。
徐半生收回目光。
他双手依旧藏在宽大的袖筒里。
但左手拇指已经搭在了食指的指节上。
丹田之内,一成纯阳真气如同一锅沸腾的金水,顺着经络狂涌而出,尽数汇聚在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