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对于凡人，同情心就是致命弱点
高台之上，风停了。
枯井里渗出的极阴水汽，与周围焦土上蒸腾的旱煞火气，在半空中猛烈撞击。
化作一团浑浊不清的白雾，笼罩在青石板上。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公输沫站在高台边缘。
双手十指绕着透明的牵机线，视线越过地上那一团血肉模糊的连体兄妹，直直落在徐半生的侧脸上。
她眉头微蹙，心中大是不解。
徐先生行事，向来外冷内热。
为了救常四爷和老六等人，他单枪匹马闯进那吃人的离魂凼山洞。
为了镇河楼八个兄弟，他元神离体，去往阴曹亲自护送，甚至还散尽自己百年的大功德。
这等悲天悯人的手段，整个津门道上找不出第二个。
可此刻，面对这两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连体兄妹，徐半生的眼神里，却只剩下刺骨的冰冷，没有半点情绪起伏。
为什么？
郭大江握着铁棍，已经退到三步之外。
他粗糙的脸庞憋得通红，刚被徐半生喝退，心里那股火气无处发泄。
“先生……”郭大江咬了咬牙，再次压低声音开口，“我知道这里头透着邪性，但这铁锁链已经长进他们骨缝里了。”
“这俩娃娃腿上的肉都烂得发黑了，再不弄开，就得活活疼死。”
徐半生背负双手，站定原地。
他没有回头，连个余光都没看向郭大江。
张彪常年带兵打仗，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直觉，让他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他看着徐半生的身影，心头猛地一沉。
徐先生不动，这里头必有诈！
“都别乱动！”张彪沉声怒喝，转头瞪着身旁的大兵，“枪口压低，保险别关！”
王大锤挠了挠后脑勺。
他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连体兄妹，小声嘟囔：
“营长，这两个半截入土的娃娃，瘦得皮包骨头。还能翻出什么风浪？先生怎么这么铁石心肠？”
赵铁柱用胳膊肘狠狠撞了他一下，瞪眼骂道：
“闭上你的鸟嘴！先生这么做，肯定有先生的道理。你懂个屁！”
公输沫走近张彪半步，压低嗓音说道：
“张长官，情况不对。这井水寒气能冻裂青砖，周围的火煞能把活人烤成干尸。一个月，就算是头牛也死透了。”
“他们能在井底活这么久，刚才开口说话时，中气很足，条理清晰，这违背了常理。”
张彪点点头，右手死死按在勃朗宁手枪的枪柄上。
徐半生跨出一步，青布长衫的下摆扫过地面的黑水。
他越过人群，居高临下地盯着阿火那张枯瘦的脸，眼神凌厉如刀。
“戏演够了吗？”
徐半生语调没有起伏，声音在寂静的高台上炸响，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是你们自己撕了这层皮，还是要我亲自动手？”
这话一出，高台上瞬间死寂。
除了近前的几个人，其他在场的人无不震惊。
他们面面相觑，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一向悲悯的活神仙。
郭大江愣住了，嘴唇哆嗦了两下。
“先生……您说什么呢？”郭大江看了看徐半生，又看了看地上，“这就是两个被画皮门妖道折磨残了的苦命人啊！”
地上的阿火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
他眼窝里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沾满泥垢的脸颊流下。“军爷！道长！”阿火哭得撕心裂肺，瘦弱的身体剧烈颤抖，“我们已经被折磨成这样了，您还要我们的命吗？”
“我们生下来长成这样，难道就该死吗！”
背面的阿水也扯开干哑的嗓子，凄厉嚎哭。
“我们不想当怪物啊！画皮门杀我们全家，拿我们做阵眼。现在连您这活神仙，也要逼死我们！天理在哪儿啊！”
两道声音交织在一起，哀怨到了极点。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王大锤听得心如刀绞。
他把汉阳造往地上一杵，眼眶瞬间红了。
“先生！”王大锤壮着胆子喊出声，“这两个孩子已经够惨了。画皮门造的孽，咱不能算在他们头上啊！”
几个年轻的新兵也小声附和。
“是啊，太惨了。”
“咱们救他们出去吧。”
“先救出去再说吧，咱们这么多人，这么多枪，他俩要是怪物，再用手榴弹招呼了。”
张彪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冷汗。
他没有说话，但他能感觉到，大兵们的同情心正在泛滥。
对于带兵来说，这是大忌。
阿火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军爷，这道人要杀人灭口！”阿火指着徐半生，扯着嗓子大喊，“他破不了这水火大阵，他要拿我们两个苦命娃娃开刀！他也想拿我们的命去填阵眼！”
这话狠毒无比，直接把徐半生推到了道德的对立面。
王大锤听了，身子一震。
他看向徐半生的眼神里，多了一丝防备。
“营长，这……徐先生不会真要拿这可怜的活人祭阵吧？”王大锤咽了口唾沫。
张彪一脚踹在王大锤的腿窝上。
“闭嘴！”张彪拔出手枪，“先生行事，轮得到你来多嘴！”
“谁在多言，老子直接毙了！”
就在这时。
高台后方，阴将巨大的铁腿后面，突然传来一声破音的怒吼。
“放你娘的连环拐弯屁！”
徐小山连滚带爬地冲出人群。
他刚才一直躲在后头看着。
贴身口袋里的那颗妖蛛内丹，从这连体人被拉上来的那一刻起，就在疯狂震动。
刺骨的寒气冻得他半边身子发麻。
他体内的仙骨感知全开。
鼻腔里闻到的根本不是什么药水味，而是和乱葬林那大蜘蛛一模一样的恶臭妖气。
他本来胆小怕死，想要缩在后面的。
但这怪物竟敢往他家老祖宗身上泼脏水，他就算是个怂包，这口气也咽不下去。
徐小山裹着宽大的道袍，跌跌撞撞跑到徐半生身侧。
他指着地上的连体男女，破口大骂。
“大家别信他们！这俩根本不是人！”徐小山扯着嗓门，唾沫星子乱飞，“他们身上有妖气！跟那大蜘蛛一模一样的妖气！隔着十丈远我都闻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