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交易达成,刮骨刀再开口
沈安叫的黄包车在巷口停下,他付了钱,踩着月光往家里走。
柳树胡同这个时候已经静下来了,只有几家窗户里还透着昏黄的灯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没了声息。沈安走到自己租的那间小屋门前,掏出钥匙,轻手轻脚地开了门。
屋里黑漆漆的,他摸黑点了煤油灯,把灯芯捻到最小,只够看清巴掌大的一块地方。
他在床沿坐下,没急着躺下,就那么坐着,盯着墙上自己的影子出神。
山魈。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路,这会儿还是挥之不去。
力行社里有内鬼。而且是个能接触到核心消息的内鬼——提前知道发布的是撤退的命令,还能把消息传出来。这种级别的人物,在力行社里屈指可数。
沈安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时,原主留下的那些记忆碎片。原主是力行社的外围情报员,上线是老鬼,任务是潜伏在警察署,收集日常情报。级别不高,接触不到核心,但胜在位置稳当,没人注意。
可现在,他手里攥着一条能要人命的情报。
力行社的人如果不知道有内鬼,接下来不知道还要损失多少。陆峥已经折进去了,幸好他提前招供的消息被沈安截获,霞飞路147号那边及时撤了。但如果内鬼还在,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沈安站起身,走到床边,从床底下摸出那个包袱,打开,里面是那套深灰色的短褂、假发、还有那个判官的面具。
他把面具拿在手里,借着微弱的灯光看了一会儿。红脸黑须,眉眼倒竖,看着就瘆人
这东西,以后怕是用得更多了
他把面具放回去,又从包袱最底下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那是他跟老鬼约定的联系方式——纸上写字,卷成小卷,塞进华界老城门第三块城砖的缝隙里。老鬼每天会去那里看一次。
沈安把煤油灯挪近些,从桌角拿起半截铅笔,在纸上写字。
纸太小,写不了几个字。他斟酌了半天,最后只写了十个字:
“力行社有内鬼,代号山魈。”
写完,他把纸折好,又想了想,在折好的纸包外面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那是他跟老鬼约定的暗号,表示情报紧急。
做完这些,他把纸包揣进怀里,吹了灯,和衣躺下。
窗外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白。沈安盯着那块白,脑子里还在转。
山魈是谁?不知道。
老鬼能不能查到?不知道。
日本人那边接下来会怎么动作?也不知道。
他知道的只有一件事——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得加倍小心。山本要查内鬼,警察署里但凡有点可疑的人,都会被盯上。他这个刚被临时抓来当翻译的小巡长,最好老老实实,别露出任何破绽。
想着想着,眼皮沉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沈安照常起床,照常洗漱,照常出门。沈安走出巷子,在路边摊上要了碗豆浆,两根油条。吃完往警察署走,脚步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模一样。
路过老城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像是鞋里进了沙子,弯腰抖了抖。借着这个动作,他迅速把怀里那个纸包塞进了第三块城砖的缝隙里。
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路过传达室的时候,刘老头正在扫地,看见他招呼了一声:“沈巡长早啊!”
“早。”沈安递了根烟过去,“刘叔,今儿个天气不错。”
“是啊是啊,秋高气爽的。”刘老头接过烟,压低声音,“听说昨儿个您跟局长出去了?去那个什么楼?”
沈安笑了笑:“聚贤楼。陪局长去办点事。”
王老头点点头,没再多问,继续扫地去了。
进了警察署,院子里还是那副老样子——几个人站着抽烟聊天,屋里传来掷骰子的吆喝声。沈安往自己办公桌走,刚坐下,老周就凑了过来。
“哎,听说了吗?”老周压低声音,一脸的神秘。
沈安看他一眼:“听说什么?”
“李翻译被辞退了!”
沈安愣了一下:“辞退了?为什么?”
老周撇撇嘴:“谁知道呢?今儿个一早李翻译来上班,就被叫进署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都绿了,收拾东西就走了。”
沈安心里动了动,但脸上不动声色:“这么突然?”
“可不是嘛。”老周叹了口气,“干得好好的,说辞就辞。这年头,给日本人干活,也保不齐哪天就……”
他说了一半,没往下说,但意思谁都明白。
沈安没接话,从抽屉里拿出户籍档案,开始翻。
老周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又凑过来:“哎,对了,听说昨儿个你跟局长出去了?给日本人当翻译去了?”
沈安点点头:“临时顶一下。”
“那以后……”老周眼睛亮了一下,“该不会让你顶李翻译的差事吧?”
沈安摇头:“不知道。没听说。”
老周还想说什么,那边有人喊他掷骰子,他赶紧跑过去了。
沈安继续翻档案,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琢磨。
李翻译被辞退了。昨儿个日本人来了一趟。昨儿个晚上,他刚跟局长去了聚贤楼。
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
不好说。也许是巧合,也许不是。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李翻译的位置空出来,局长很可能会让他顶上。毕竟昨儿个晚上他表现得不差,局长亲口说的“今儿个辛苦你了”。
顶就顶吧。
沈安翻过一页档案,心里想着:顶了这个差事,接触日本人的机会就多了,能听到的消息也多了。危险是危险了点,但富贵险中求——他要的不就是这些消息吗?
快到中午的时候,局长从外面进来了。
他走过办公区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沈安的桌子,然后若无其事地进了自己办公室。
过了没多久,一个杂役过来敲沈安的桌子:“沈巡长,局长叫你进去一趟。”
沈安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往局长办公室走。
推门进去,局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份文件,看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沈安坐下,等着局长开口。
局长把文件放下,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李翻译的事,听说了吧?”
沈安点头:“听说了。”
局长嗯了一声,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以后翻译的差事,你兼着。工资照旧,活不多,就是日本人那边来人或者有事出去的时候,你跟着,多接触接触日本人对你有好处”
实际上心里却想着[要不了多久我就走了,能贪点是一点]
沈安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点头:“是,局长。谢谢局长提携。”
局长看着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挥挥手:“行了,出去吧。”
沈安站起来,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局长的声音:“对了,两天后那个事,你还跟着。”
沈安回头,局长已经低头看文件了。他应了一声“是”,推门出去。
回到自己座位上,沈安在心里算了一下。
两天后,就是跟吉野大佐在樱花亭交易的日子。局长让他跟着,说明局长对他还算信任——或者说,局长需要一个翻译,而他是现成的。
也好。
正好去看看那个樱花亭在哪儿,看看日租界那边的路怎么走,看看吉野大佐平时跟什么人打交道。
他把档案合上,往窗外看去。院子里阳光正好,几个警察站在那儿抽烟聊天,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常。
两天的时间过得很快。
这二天里,沈安照常上班,照常下班,照常去路边摊吃早饭。唯一不同的是,他开始跟着处理一些翻译的活——日本那边来人送文件,他负责接洽;有日本兵来署里办事,他负责沟通。活儿不多,但接触的人多了,听到的消息也多了。
比如,他听说了山本这几天经常往外跑,好像在查什么事。
比如,他听说了特高课那边最近抓了几个可疑的人,关在宪兵队里审。
比如,他听说了吉野大佐最近心情不错,因为又收了一笔“孝敬”。
这些话,有的是别人闲聊时说的,有的是沈安站在旁边听到的心声。他一条一条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
第三天下午,局长把他叫进办公室。
“晚上那个事,准备好了?”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的表情有点紧绷。
沈安点头:“准备好了。”
局长嗯了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一条缝给沈安看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八根小黄鱼,黄澄澄的,晃眼。
“待会儿你跟着我,别多嘴,别乱看。”局长把布包收好,塞进怀里,“到了地方,你就在旁边等着,有事我叫你。”
沈安点头:“明白。”
局长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沈安啊,你这人不错,机灵,懂事。这次的事办成了,以后亏待不了你。”
沈安微微低头:“谢谢局长。”
局长摆摆手,站起身:“行了,走吧。”
还是那辆黑色轿车,还是那个司机。沈安跟着局长上了车,车子发动,缓缓驶出警察署。
一路上局长没怎么说话,靠着椅背闭目养神。但沈安能听见他心里的念头,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八根小黄鱼,心疼死老子了……但愿吉野那个日本鬼子说话算话……进了新政府就好了,安全了……八根小黄鱼啊……】
车子穿过华界,驶向日租界。窗外的景色渐渐变了——中式的店铺变成了日式的招牌,穿着长衫的人变成了穿着和服的人,连街上的岗亭都换成了日本兵把守的。
日租界。
沈安看着窗外,心里默默记着路。拐了几个弯,经过几条街,最后车子在一家日式料理店门口停下。
店门脸不大,挂着块木匾,上面写着三个字:樱花亭。
门口站着两个穿和服的日本女人,脸上涂得雪白,看见车子停下,立刻弯腰鞠躬,用日语说着“欢迎光临”。
局长下了车,沈安跟在后面。门口又出来一个穿和服的中年男人,应该是店主,点头哈腰地把他们往里迎。
店里全是日式风格——榻榻米、纸拉门、矮桌。空气中飘着一股清酒的香味,还有烤鱼的焦香。往里走,经过几个包间,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说笑声,有男有女,都是日语。
店主把他们领到最里面的一个包间门口,轻轻敲了敲门,用日语说:“吉野大佐,客人到了。”
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进来。”
店主拉开门,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局长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沈安跟在后面,目光一扫——包间不大,矮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一瓶清酒。吉野大佐坐在主位,旁边跪坐着一个穿和服的年轻女人,正给他倒酒。
看见他们进来,吉野脸上露出笑容,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周局长,请坐。”
局长弯着腰走过去,在对面坐下。沈安站在他身后,垂着手,目光低垂。
吉野看了沈安一眼,嘴角扯了扯:“你的翻译,又来了。”
局长赶紧说:“是是是,上次大佐说翻译不错,我就把他带来了。大佐放心,他嘴严,不会乱说。”
吉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那个穿和服的女人跪坐着,低着头,一声不吭。沈安扫了她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局长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双手捧着,放在矮桌上,推到吉野面前。
“大佐,这是您要的东西,八根,您点点。”
吉野拿起布包,打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放在自己身边。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周局长,爽快人。”
局长连连点头:“大佐过奖了,大佐过奖了。”
吉野端起酒杯,对着局长举了举。局长赶紧也端起面前的酒杯,双手捧着,一饮而尽。
吉野放下酒杯,用日语说了一长串。沈安听着,然后翻译给局长:“大佐说,局长的任命已经报上去了,大概十五天左右就能下来。这十五天里,局长需要自己找个合适的人来接班——这是大佐给局长的一点小特权。不过……”
他顿了顿,继续翻译:“接任局长的人选,需要经过大佐认可,八分看大佐,两分看局长您”
局长的脸僵了一瞬,但很快堆起笑:“应该的应该的!多谢大佐关照!”
但他心里的念头,沈安听得一清二楚:
【八成!这个日本鬼子还要抽八成!老子好不容易捞回来的钱,又要被他刮走一大块!妈的,等老子进了新政府,站稳了脚跟,看老子怎么……算了算了,不想了,先过了这关再说。】
吉野看着局长的笑脸,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伸手拍了拍身边那个和服女人的肩膀,用日语说了句什么。那女人抬起头,露出一个温顺的笑,然后给吉野倒酒
局长见状,赶紧站起来,弯着腰说:“大佐,要是没什么事,那我就先走了。您尽管慢慢享用,账我已经付过了。”
吉野点点头,摆摆手
局长又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沈安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吉野在身后用日语说了一句话
不是对他说的,是对那个和服女人说的
“待会儿叫几个姑娘来,要年轻的”
沈安脚步没停,跟着局长出了包间
走出樱花亭,夜风吹过来,带着点海腥味。局长站在门口,长长地吐了口气,脸上的笑终于垮了下来,换成了一副疲惫又心疼的模样。
“走吧,回去”他说
老规矩,你自己想办法回去
沈安也没有多说什么,反而一脸讨好笑容的说好,然后自己打黄包车回自己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