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沈安有鬼?
沈安和郑有根一人提着两个箱子,往日租界方向走去。
郑有根走得很快,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嘴里絮絮叨叨:“沈巡长,您说这批货出了之后,咱们是不是就能在法租界置办个宅子了?我看中了霞飞路上一个小洋楼,带花园的,价钱也合适……”
沈安心不在焉地听着,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火车站那一幕。
那个穿灰色长衫的国军参谋,被那些便衣按在地上的时候,脸上那种绝望的表情。还有那个红党的人,往东边去的时候,脚步虽然稳,但背影里透着一股子急切。
他不知道自己救没救成那个人。开枪之后,场面太乱,他没顾上看。但他开了枪,吸引了火力,至少给那人争取了逃跑的机会。
至于那个红党的人……东边那个缺口,他应该能利用上吧?
“沈巡长?沈巡长?”郑有根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沈安回过神,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郑有根指了指前面:“到岗哨了。”
沈安抬头一看,果然到了租界交界处。那两个法国巡捕还在,那两个日本兵也还在。他伸手往怀里摸,摸出那张通行证。
“这个”他递给郑有根看,“像刚才一样亮出来就不用搜身。”
郑有根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两人走到岗哨前,沈安把通行证递过去。那个法国巡捕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他们手里的箱子,皱起眉头:“什么东西?”
郑有根赶紧说:“一点土特产,土特产。”
法国巡捕还想说什么,旁边那个日本兵开口了,他摆了摆手:“我大日本帝国的通行证,放行!”
法国巡捕愣了一下,摆了摆手。
沈安和郑有根提着箱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
过了岗哨,郑有根忍不住笑出声来:“沈巡长,这玩意儿真管用!以后出货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沈安点点头,没说话。
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这张通行证,吉野给的,吉野今天派人去闸北火车站协助特高课抓人,结果他沈安跑去把人救了。要是吉野知道了……
不过吉野应该不知道,刚刚没有看到他亲自来,更何况他自己装扮伪装了一下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
“行了,”他对郑有根说,“你先回去,把东西藏好。这几天消停点,别急着出货。”
郑有根连连点头,提着箱子往巷子里跑了。
沈安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转身往柳树胡同走去。
回到家,他把门关好,窗帘拉上,把两个箱子往床底下一塞,往床上一躺
盯着天花板,他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从宪兵队出来,听见吉野的心声。然后去法租界,换装,过岗哨,到火车站。听见那些埋伏的人的心声,拼出天罗地网的布局。然后遇见那个红党的人,听见他要和国军接头接收军事情报。然后动手,杀两个青帮打手,抢枪,开枪吸引火力,撤退,甩掉追兵。
一气呵成。
那个国军参谋,不管他是死是活,至少有了逃跑的机会。那个红党的人,应该也借着东边的缺口摸进去了。至于那些日本人,死了四个,伤了不知道多少,这会儿估计正在跳脚呢。
而此时,闸北火车站那边,混乱刚刚平息。
枪声停了,喊叫声也停了,只剩下伤员的呻吟声和日本兵呵斥围观人群的声音。站台上到处是血迹,几个便衣的尸体横在地上,用白布盖着。
那个穿灰色长衫的国军参谋,不见了。
就在沈安开枪吸引火力、把大部分特高课的人引走之后,从东边巷子里突然冲出三个人来。他们穿着普通工人的衣服,脸上蒙着布,动作又快又狠——两个看守目标的特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枪托砸在后脑上,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快走!”其中一人压低声音喊。
那个国军参谋愣了一下,随即被两人架起来,拖着对方和跟着第三人往东边巷子里跑。
等那些追沈安的人发现上当、掉头回来的时候,巷子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只有两个昏死的特工躺在地上,后脑勺肿得老高。
而此时,宪兵队本部的会议室里,气氛却像凝固了一样。
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一边是宪兵队的军官,吉野大佐坐在中间,脸色阴沉。一边是特高课的人,山本科长坐在对面,脸上也没什么表情。长条桌的尽头,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日本军官,身材魁梧,脸上带着那种久居高位者特有的威严。
龟田一郎,沪上宪兵队司令,整个上海日本宪兵系统里最有权力的人之一。
他面前放着一份报告,是今天闸北火车站行动的简报。他已经看完了,这会儿正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头发紧。
“所以,”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今天的行动,失败了。目标跑了,我们死了四个,伤了六个。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山本看了吉野一眼,开口了:“龟田司令官,这次行动是我们特高课策划的,目标是国军的一个高级参谋,掌握着重要的军事情报。我们提前三天就开始布控,情报来源可靠,行动方案周密。但是……”
他顿了顿,看向吉野,“吉野大佐的人,在行动中表现如何,我不便评价。”
吉野的眼睛眯了起来。
“山本,”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阴冷的狠劲,“你什么意思?”
山本摊了摊手,脸上带着那种公事公办的表情:“我只是陈述事实。今天的行动,宪兵队派了六个人协助。行动开始后,这些人各自分散埋伏,但据我所知,有两个人守在门口,结果最先出事的就是他们。被人用刀捅死的,一刀毙命,连枪都没来得及开。”
吉野冷笑了一声:“你的人呢?你们特高课的人,死了两个,伤了四个,你怎么不说?”
山本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我们的人是在追捕凶手的时候牺牲的,是正面交战。你的人在门口,连敌人都没看见就被干掉了,这能一样吗?”
“你——”
“够了!”
龟田一郎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看了看山本,又看了看吉野,慢悠悠地说:“现在不是推卸责任的时候。我要知道的是,那个凶手是谁?为什么要救目标?他跟目标是什么关系?”
山本和吉野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会议室里又陷入沉默。
就在这时,坐在山本身边的一个年轻军官开口了。他叫小野寺健太,是特高课行动队的队长,三十出头,精干,也够狠。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山本对他很器重。
“龟田司令官,”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有一些情况,想报告一下。”
龟田一郎点了点头:“说。”
小野寺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在吉野脸上扫了一下,然后说:“据我们事后调查,那个凶手开枪的方向,是火车站门口。而当时守在门口的,是吉野大佐的人”
吉野的脸色变了一下。
小野寺继续说:“那两个人被人用刀捅死,凶手拿了其中一人的枪,然后开枪打死我们的人。这说明什么?说明凶手对现场的布局很熟悉,知道哪里防守薄弱,知道从哪里突破。”
他顿了顿,目光定在吉野脸上:“吉野大佐,我还查到一件事。今天上午,你见了两个中国人,一个叫沈安,一个叫郑有根。他们刚从你办公室出来没多久,行动就出了问题。而那个沈安,据我所知,是警察署的巡长,之前还跟杜局长有过节,杜局长曾经怀疑他给力行社报信,把人带到特高课审问过。结果你亲自去要人,把他带走了。”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吉野身上。
吉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盯着小野寺,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小野寺这个混蛋,想拿我的人顶缸?】
“小野寺,”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你什么意思?你想说,是我的人走漏了消息?还是说,是我指使人去救目标的?”
小野寺迎着那目光,不躲不闪:“我没有这么说。我只是陈述事实,失败的抓捕都有沈安在。”
吉野猛地站起来,手按在桌上,整个人往前倾着,像一头随时会扑出去的狼。
“小野寺,你听好了,”他一字一句地说,“沈安是我的人,今天上午他来我办公室,是谈生意的事。他走的时候,行动还没开始。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他跟这件事有关?没有证据,你就是诬陷!”
小野寺还想说什么,山本开口了。
“小野寺,闭嘴。”
小野寺愣了一下,看向山本。山本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但他还是摆了摆手,示意小野寺别说了。
山本看向龟田一郎,深吸一口气,说:“龟田司令官,小野寺队长年轻气盛,说话欠考虑,请您见谅。”
龟田一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山本继续说:“今天的行动失败,我们特高课负主要责任。我们会继续追查,一定给司令官一个交代。”
龟田一郎的手指又在桌上敲了两下,然后开口了,声音慢悠悠的,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会议室里每个人心上。
“山本科长,我问你一个问题。”
山本微微一凛:“司令官请说。”
龟田一郎看着他,目光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藏着的东西,让山本后背发凉。
“你们特高课,有没有证据证明那个沈安跟这件事有关?”
山本沉默了。
小野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山本一个眼神制止了。
龟田一郎等了五秒,然后点了点头:“没有证据,对吧?”
山本低下头:“是,暂时没有。”
龟田一郎又看向吉野:“吉野大佐,你有没有证据证明那个沈安跟这件事无关?”
吉野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司令官,这……人是我的人,但我也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他。有没有关系,需要查才知道。”
龟田一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谁都能看出那笑容里的寒意。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特高课怀疑那个沈安有问题,但没有证据。宪兵队觉得他是清白的,但也没有证据。两边吵来吵去,谁也说服不了谁。”
他顿了顿,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山本身上。
“山本科长,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们特高科查清楚这件事,到底是谁走漏的消息,那个凶手是谁,为什么要救目标。三天之后,我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他的声音变得更冷了:“如果三天之内查不出来,我就给本部打电话,让他们换人。特高课的人不行,那就换行的来。”
山本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是!三天之内,一定查清楚!”
“那就好,行了,散会”龟田一郎没再说话,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过头,示意吉野跟过来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吉野站在那里,看着山本。山本也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小野寺低着头,脸色铁青。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一句话,不但没把锅甩出去,反而让山本背上了更重的压力。
三天。只有三天。
如果查不出来,他这个行动队长的位置,也坐不稳了
吉野冷笑了一声,转身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