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善后
沈安冲到三楼楼梯口,脚步突然放轻了!
走廊里全是烟,焦糊味混着硝烟,呛得人眼睛发酸。墙上的石灰被震掉了一大片,露出里头的青砖。电灯还亮着,但光透不过浓烟,只照出一团昏黄的雾
他在距离门口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背贴墙,侧头往里看。门板被冲击波掀飞了,斜靠在对面墙上,裂成两半。屋里烟更浓,窗口的火光已经灭了,只剩几缕青烟从烧焦的窗帘上往上飘
“渡边。”沈安压低声音,“带人守住走廊。山田,跟我进去!”
他摸到腰间枪套的搭扣,解开,把南部手枪拔出来,枪口朝下,贴着大腿。然后迈步跨过门槛。
屋子里的场景像一张被撕碎又烧焦的照片!
窗户炸没了,窗框只剩半截木茬子戳在墙上。墙皮整片整片地剥落,露出里面的砖缝。桌子被冲击波掀到墙角,四条腿断了三条
那把椅子——井田一木刚才坐的那把——翻倒在地上,椅背被炸穿了一个洞。铁皮盒子已经不存在了,变成了七八片扭曲的铁板,散落在房间各个角落。有的扎进墙里,有的嵌在天花板上,有一片削掉了桌角,断口齐得像刀切的一样
地上全是碎玻璃和碎木屑。还有血!
石川仰面躺在暗格旁边。他的工装被炸得稀烂,胸口一片焦黑,铁片插在左胸——就是从铁皮盒子上炸飞出来的那片,正中他的心脏。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微张,像是最后一刻想喊什么但没喊出来。血从他身下淌出来,浸透了他膝盖上那片没蹭完的灰!
沈安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颈动脉。停了!又翻开他眼皮看了看瞳孔——散了!他站起来,转身看别处
中村蜷在墙角。刚才他离盒子的距离比石川近——正好是正上方,因为他正弯着腰,把手伸进去。冲击波把他的圆框眼镜炸飞了,镜片碎在两步远的地方,镜架扭曲成麻花状。他的脸被烧得焦黑,头发烧没了大半,手指还保持着夹住那叠纸的姿势——但手指已经僵硬了
死了!
沈安走过去,伸手将他睁着的眼睑合上。然后直起腰,扫了一眼剩下的人
四个宪兵,两个躺在地上不动,一个左臂上的袖子烧没了,小臂皮肤通红起泡。一个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脸上全是碎玻璃划的血口子,但眼睛还能转,还会呻吟
井田一木半跪半坐在椅子旁边。他左额角上被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鬓角一直流到脖子,半边脸都是红的。大衣上全是灰和碎屑,左边的袖子被什么东西划破了,露出里头的白衬衫——白衬衫上有一道血迹
沈安快步走过去,蹲下来。“井田科长!”
井田一木抬起头。他脸上被烟熏得发黑,但眼睛里还有光——不是涣散的,是清醒的。他自己用右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沈安伸出去的手没派上用场,井田一木自己站稳了。
“没事。”井田一木的声音有点沙哑,“报伤亡”
沈安回头。山田已经把整个房间点了一遍。
“石川、中村,两人阵亡”
“宪兵两人阵亡,两人受伤。加上您——七个人进这间屋,死四人,伤三人!”
井田一木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焦糊味、血腥味、硝烟味——他吸进去,憋了两秒,又慢慢吐出来。然后睁开眼,抬起右手,看了看自己左臂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医院。”他说,语气恢复了大半,已经带着命令的口吻,“先送伤员”
沈安转头对渡边说:“渡边,带四个人,送受伤的宪兵下楼,找最近的医院,找最好的外科大夫!山田,叫剩下的人上来,把这间屋子封锁——谁也不许进出”
“明白!”渡边应了一声,招呼两个特务把受伤的宪兵架起来。受伤的两个宪兵一个还能走,另一个腿被炸伤了走不了,被两个特务一人一条胳膊架着下楼
沈安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两具尸体。石川还睁着眼睛,中村已经被他合上了眼。两个排爆手,一个资深一个年轻,一起死在这个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间里,死在胜利在望的那一刻。这根头发丝太细了——细到他们用了最好的工具、最慢的动作、最谨慎的手法,还是没发现
他转过身,跟在井田一木后面往外走。下楼的时候谁都没说话
医院在三条街外,是一栋两层楼的西式建筑,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同仁医院”。井田一木被人推进急诊室,沈安站在走廊里等。走廊里全是消毒水的气味,长条木椅上坐满了候诊的人,偶尔有护士端着铁盘快步走过,铁盘里剪刀镊子叮当响。
十五分钟后,井田一木走出来。左小臂上缠了一圈白纱布,纱布底下隐隐渗出一点粉色。他把卷起的衬衫袖子放下来,遮住纱布,整了整衣领。
“皮外伤。”他说,像是在回答沈安没问出口的话,“走吧,跟我去特高课”
井田一木的车是一辆黑色丰田轿车,司机一直在医院门口等。沈安拉开后座车门让井田一木先上,然后自己绕到另一边上了车。车子发动,穿过金陵的冬夜街道。路上很安静,路灯昏黄,偶尔有黄包车从车窗外闪过,车夫缩着脖子,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很快散掉
沈安看着窗外,没说话。井田一木也没说话,靠在座椅上,右手轻轻搭在左臂的纱布上,像是在试探伤口有多深
大概十分钟后,车子在一个有铁丝网围墙的院子门口停下来。金陵特高课本部,沈安之前从未来过。但他听过很多关于这地方的传闻——进得来,出不去
井田一木下了车,朝门口站岗的宪兵点了下头,宪兵敬了个礼让开。沈安跟在他身后,穿过走廊,下了一层楼梯,拐了两个弯,停在一扇铁门前
井田一木推开铁门
审讯室不大,大概十平米见方。墙面是新粉刷的,白得刺眼,但墙角有几处暗褐色的痕迹——油漆盖不住。房间正中是一把铁椅子,四条腿用螺栓钉死在地面上,椅背上有皮带扣,扶手上也有。天花板上一盏白炽灯,灯罩是搪瓷的,把光聚拢成一个圆,正好照在那把铁椅子上
虾米就坐在那张椅子上
他的右手还被铐着,但手铐的另一端不是铐在水管上——是铐在铁椅子的扶手上。他的双腿也被皮带绑在椅子腿上,绑得很紧,裤腿勒出两道深褶。左手上缠着一圈厚厚的绷带,绷带上透出大半个巴掌大的血迹——从被子弹打穿的手腕渗出来的。右手腕脱臼的地方还没复位,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搁在扶手上,手指肿得像五根小萝卜,每动一下他都咬紧牙关,闷哼一声
他的脸更难看了。刚才被沈安撂倒在地的时候磕破了额角,血干了结在眉毛上。嘴唇发白,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沫。但他看见沈安进来的时候,还是在笑
那笑容很轻,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井田一木走到虾米对面站定。因为椅子被炸毁了,他直接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铁椅上的人。
“我们聊一聊吧”井田一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觉得有些不舒服,“就从你的身份开始”
“怎么样,惊喜吗?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