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艺术就是派大星

沈安没有进去

他站在公寓楼门口，背靠着灰扑扑的砖墙，把烟叼在嘴上，没点。渡边和山田一左一右站在他旁边，其余人散在弄堂里警戒

井田一木的车队停在巷口，三辆黑色轿车，车头上插着日本旗。车门几乎是同时打开的——井田一木从第一辆车下来，第二辆车下来两个穿深蓝色工装的日本人，第三辆车下来四个全副武装的宪兵，步枪斜挎在肩上，刺刀卡榫已经松开了

排爆手抬着一个木箱，箱子不大，但看起来不轻。两个人各拎一边的铁把手，步伐很稳，上了楼梯

井田一木走过沈安面前时停了一步。

“沈少佐，你留在这里!”

“明白!”沈安点了下头。

井田一木看了他一眼，好像没有想到沈安会那么爽快的答应，转身进了公寓楼

他身后那两个排爆手抬着箱子跟上去，四个宪兵留在楼门口，分两侧站开，刺刀在路灯下反着冷光

脚步声一层一层地远去。三楼的灯亮了，窗户上映出几个人影在晃动。

井田一木坐在椅子上

这把椅子是渡边从隔壁房间搬过来的，摆在暗格正前方三步远的位置，井田一木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大衣内袋里掏出烟盒，拿出一根烟，在盒盖上磕了两下，点上

两个排爆手蹲在暗格旁边，已经把木箱打开了。箱子里是工具——排爆钳、钢锯、手摇钻、一面圆镜子、一卷医用胶布、一把铜头锤、几根不同长度的铁丝钩，还有一个听诊器。这些东西码得整整齐齐，每一件都固定在自己的卡槽里，边上塞着棉花防震

“开始吧!”井田一木吐出一口烟。

排爆手没有急着动手。主排爆手叫石川，三十出头，方脸，额头上有一道旧伤疤。他在特高课干了八年排爆，经手过上百个可疑装置，被炸过两次，命大，都没死。副排爆手叫中村，更年轻，看起来二十五六岁，戴一副圆框眼镜，手很瘦但很稳!

石川先趴下去，把耳朵贴在铁皮盒子旁边的地板上，用手指敲了敲盒壁。声音发闷

“壁厚大概两毫米，铁质!”他抬起头，“听声音里面有一层隔板，隔板上可能布了线!”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那面圆镜子，又把医用手电筒打开，用胶布把手电筒和镜子绑在一起，做成一个简易的潜望镜。然后趴下去，把镜子从铁盒和地板之间不到两指的缝隙里伸进去，手电筒的光打在镜面上，反射到盒底!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摸一条毒蛇的鳞片

“盒底有弹簧”石川的声音压得很低，“弹簧底下连着一根铜线，铜线往盒壁的方向走了……中村，给我探针。”

中村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根细长的铁丝钩，递过去。石川把探针从缝隙里伸进去，极轻地碰了碰那根弹簧，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怎么了？”井田一木弹了下烟灰。

“弹簧不是压簧，是拉簧。”石川额头上那道伤疤在灯光下绷得很紧，“拉簧的触发端不在盒底——在上面。盒盖”

他慢慢撤回探针，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全是灰。他看着井田一木，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科长，这是一个拉力触发装置。盒盖一旦被打开超过两厘米，拉簧回弹，击针引爆。常规的撬锁手法对它没用——你越撬，拉簧绷得越紧，盒盖一起到临界高度，立马炸”

井田一木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慢慢把烟头按灭在椅子扶手上。焦糊味散开

“能不能拆？”

石川转向中村：“手摇钻，一点五毫米钻头。在盒壁侧面开孔，不能碰到底线”

中村把一盒钻头从工具箱里拿出来，挑了一支细如针尖的钻头，卡进手摇钻的卡盘里，拧紧。石川又趴下去，指着盒壁上一个位置。中村把手摇钻对准那个点，开始转动摇把。

手摇钻不像电钻那样嗡嗡响，只有一种极细微的吱呀声——齿轮咬着齿轮，钻头啃着铁皮。中村的动作不急不躁，手摇把每转一圈都保持匀速。他的手指很瘦但很稳。金属碎屑从钻孔里一点点挤出来，落在木板上。钻头每转几圈，中村就停下来，用嘴吹一吹钻孔，然后把手电筒的光对准孔内看

“透了”中村直起腰，把钻头退出来，移开头上的探照灯，把位置让给石川

石川把一根极细的铁丝探进钻孔。这根铁丝末端磨得极薄，探进去有三厘米深，然后轻轻旋动，感觉着铁丝末端触碰到的每一个物体。一分钟后他掏出笔记本，借着电筒的光画了一张草图——盒内的结构。拉簧的位置、铜线的走向、击针的角度、隔板和底板之间的空隙。草图画完，他把本子翻到背面，开始画第二张图——从钻孔位置绕过拉簧到达内盒的安全路径

“内盒本身是活动的，如果内盒底部也连着触发装置——”中村压低声音。

石川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他们把钻孔扩大到四毫米，用精密钢片切割器在内壁轻轻划开一道细缝。刀刃每划过一毫米，石川就用探针伸进去探一次。铁皮被划开的轻微吱嘎声让房间里每一个人的后背都在发麻

井田一木站起身走到暗格旁边，弯腰看着那个铁皮盒子。盒子还是静静的，绿漆在灯光下泛着雾沉沉的光。

“还要多久？”

“十分钟”石川头也不抬。

“给你五分钟”

石川没说话，加快了动作。扩孔、插探针、确认路径、切割内壁。中村配合得极默契，两人配合像一场无声手术——石川一伸手，中村已经把工具递到他掌心里

第四分钟十秒，扩孔完成。石川把一根弯钩铁丝伸进去，缓慢绕过拉簧，钩住了内盒边缘。中村把切割完毕的铁皮用镊子一片一片移开，开口已经扩大到大拇指粗细。石川深吸一口气，将铁丝往外轻拉，内盒开始缓慢往外滑动，一毫米、两毫米、三毫米——

“触底了”石川吐出一口气，拭去额头的汗水，回头看向井田一木，“内盒有独立的底板，底板下面感觉不到任何阻力线。科长，搞定了”

就在这时，中村弯下腰，将两根手指伸入扩孔，准备取出内盒里的东西。他的指腹触到一叠纸——不厚，大概有二十几页，边缘被裁得整整齐齐。中村夹住那叠纸，朝外拉。纸张滑动出来，露出最上面一行蝇头小字：金陵港物资上岸分配总表及拟转运路线

然后他的手指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阻力。他低头看——纸张之间夹着一根头发丝

不是铜线，不是铁丝——是一根头发丝。头发的一端粘在最底层的纸张上，另一端穿过内盒背面的一个小孔，消失在铁皮和地板之间的狭窄缝隙里。中村拉动纸张的动作让发丝绷紧了，它正以肉眼追不上的速度从那道缝隙里往外抽，缝隙的另一头连着某根被忽略的击针——压发式一击，连接着雷管。

中村的瞳孔收缩。“石川——有第二道引线！”

话音未落，火光从盒底喷薄而出。

轰！

公寓楼三层的窗户瞬间全碎，玻璃渣飞出老远，砸在对面楼的墙壁上噼里啪啦响。一团火球从窗口翻滚出来，橙红色的火光映亮了半条弄堂，浓烟涌出窗户，夹杂着焦糊味和硝烟味。

沈安正站在楼门口点烟。爆炸声传过来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火柴烧到指尖，他没在意，把火柴扔在地上踩灭。

“操！”渡边脱口而出

沈安已经冲进去了

他没有犹豫，没有停顿，迈步就往楼上跑。皮鞋踩在楼梯上蹬蹬蹬，一级一级往上冲。渡边和山田带人跟在后面，枪都拔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