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临死反扑?
第四天,傍晚
五点四十分,周明道准时出了政府大楼,今天他没去茶馆,没去理发店,没在任何地方停留。黑色轿车直接驶回弄堂口,他下车,整了整藏青色中山装的领口,左手夹着公文包,右手拄着黑伞,迈步走进公寓楼
山田带着第一队四个人蹲在对面车子里。车窗摇下一道缝,烟雾从缝里往外飘。他把烟头弹出车窗,拍了拍司机的肩膀:“行了,目标回窝了。井上,你带两个人去后巷蹲着。我跟剩下的人在车里等轮班”
井上推开车门,带着两个人猫着腰往弄堂后面绕。山田靠在副驾椅背上,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五点五十分。对面三楼的灯亮了,绿窗帘后面人影在走动。山田从兜里掏出本子,翻了翻,在上面写:五点四十回,五十分亮灯,正常
五点五十五分。对面公寓楼的门突然开了
山田手一顿,抬起眼皮——周明道从楼里走出来。没换衣服,还是那身中山装,但没拿公文包,也没拄伞。他站在楼门口,没有往弄堂口走,也没有东张西望,只是站在那儿,像是在等什么人
“这家伙出来干嘛?”山田嘀咕了一声。他直起身子,朝后座两个人打了个手势
然后周明道转过身。他面朝山田所在的车子,直直地看过来。路灯刚亮,昏黄的光打在他眼镜片上,反着光,看不清眼神。但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原来如此”的表情
山田心里咯噔一下
周明道迈开步子,慢慢地、一步步地朝车子走过来。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咔,咔,咔。山田的手按上腰间的枪,后座两个人也屏住了呼吸。周明道走到车前,停下来。他弯下腰,把脸凑近车窗的缝隙,和山田面对面,只隔着一层玻璃
“兄弟!”周明道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谁呀?”
山田面不改色“先生,你认错人了。我在这儿等人,等亲戚。”
周明道直起腰,手背在身后,绕着车子慢慢走了一圈。皮鞋声从车头绕到车尾,又绕回来。他在驾驶座窗外停下,敲了敲玻璃:“前几天——好像也是你跟着我”
山田把车窗摇下一点,露出半张脸,挤出个笑:“这位先生,你说什么呢?我就是个正经人,在这儿等亲戚。你认错人了。”
“正经人?”周明道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正经人蹲在弄堂口一蹲就是好几天?”
山田不说话了,他听见身后两个人悄悄拉开了枪套的搭扣
“别动”周明道的声音突然变了——不揶揄了,不笑了,像刀片刮过冰面。“别掏枪!我身上绑了炸药!”
山田的手僵住了,他看见了——周明道解开中山装最上面两颗扣子,里面不是衬衫,是绑在腰间的一排雷管。引线顺着腰带绕了一圈,末端塞进袖口里。只要一拽——整条弄堂都会炸上天
“你——”山田喉咙发紧
周明道没理他。他拉开车门,一把扣住山田的后领,把人从副驾座上拖下来。力气大得出奇——山田脚下绊了一下,还没站稳,周明道的左臂已经勒住他的脖子,右手从中山装内袋里掏出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枪口顶上他的太阳穴
动作一气呵成,前后不到两秒
后座两个人冲下车,拔出枪对准周明道。周明道勒着山田往后退了两步,背靠公寓楼的外墙,把自己和山田都挡在射击死角里
“开枪啊”他说,声音很平静,“你们开了,我就拉引线,正好——这条弄堂又窄又长,炸起来肯定热闹!”
山田被勒得脸涨通红,一句话也没有说,对面楼四楼传来窗户被推开的声音
沈安站在窗边,手里的烟还没点着,整根烟被攥碎在掌心里。他刚才看完了整个过程——从周明道走出公寓楼到掏枪挟持山田。每一步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整整一倍:“渡边,带人,跟我下楼。井上,带剩下的人从后巷包过来,堵住他退路。所有人——子弹上膛,但没我命令谁也不许开枪,他身上有炸药!”
渡边从行军床上弹起来,抓起靠在墙边的步枪。十几秒钟里走廊里脚步声响成一片!
沈安第一个冲出弄堂口。他没有跑——以平稳的步伐走向公寓楼门口,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渡边带人跟在他身后,扇形散开,八九个枪口齐刷刷对准周明道
周明道看见沈安,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种——打牌打到最后一轮、把所有筹码推上桌的人才会有的笑
“嚯!”他扫了一眼围上来的九个人,“这么多人?”他勒着山田脖子的手臂又收紧了些,山田闷哼一声。“前几天我就觉得不对劲了。天天有车停在弄堂口,天天有生面孔在附近转悠。今天算是确认了——是我多嘴问了一句”
他顿了顿,然后笑出声:“我虾米在这个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没想到今天能有这么多人来盯我——值了!真他妈值了!”
“沈少佐闻名不如见面呀,来,我们一起为了美好的明天一起前往明天吧!”
他报出自己的代号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骄傲。那是一个将死之人的骄傲
沈安站在离他八步远的地方,手里的枪垂在身侧,没有举起来。“放开他。”他的声音很平,“你跑不掉!”
“跑?”周明道——虾米——歪了歪头,“沈少佐,你觉得我今天是打算跑的?我要想跑,第一天就跑了!你们跟了我那么久,该安排的也安排完了,该拖延的时间也拖延了,现在能杀一个就是赚一个!”
沈安的目光在那排雷管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引线从虾米的袖口里露出一小截,大概两寸长,打着个结。只要他右手往下一拽,整条弄堂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炸弹
“你把东西藏哪儿了?”沈安问
虾米没有回答。他的左手松开山田的脖子,往自己怀里摸去。渡边的手指扣上扳机——沈安抬手制止他
虾米从怀里掏出的不是引爆器——是一颗美制MK2手雷,俗称“菠萝”。保险拉环已经拔了,握片压在他拇指和食指之间,只要一松,三秒之内爆炸
“看见这个没?”虾米把脑袋靠近山田的耳朵,眼睛却盯着沈安,“美国货,去年从滇缅线那边运过来的,存了好几个月,一直没舍得用!今天看来——是时候了!”
他把手雷举高了些,让在场所有人都能看清
那颗手雷在路灯下泛着哑光——引信完好,保险拉环已经没了,只有握片还死死压着!
山田的眼睛瞪得溜圆,额头上全是汗“老、老大——”
“别动!”沈安说。这话是对山田说的,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虾米的手。
虾米站在原地,背靠着灰扑扑的墙壁,左臂勒着山田,右手举着手雷。警察的手电筒光柱在巷口晃来晃去,巡捕的哨子在远处响,街坊邻居的哭喊声乱成一团。他像一个被四面火把围住的困兽,反而笑了
“今天运气好!”他低下头,像是在自言自语,“今天就带了一个过来,剩下这玩意儿也带过来了,运气好——说不定能带走一群。”
他抬起头,看着沈安,脸上带着一种释然
“虾米?”沈安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虾米没有否认。他只是笑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握着握片的手指
沈安看见那只手的拇指和食指张开的瞬间——他没有喊“卧倒”,没有喊“开枪”,他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枪口抬起的弧线还没到一半,他的食指已经扣下扳机
砰
子弹打穿了虾米的左手手腕。那个位置——腕骨正中间,手雷握片和手指神经的交汇点。子弹穿透骨头穿出手背,握片还没来得及弹开就被打飞了。手雷从那只已经失去力气的左手里脱落,顺着中山装的前襟往下滚,越过腰带上的雷管,滚进虾米自己的裤裆里。
虾米低头看了一眼
沈安已经欺身上前。八步的距离,他两步就跨到了,第三步的时候他的肩膀撞进虾米的胸膛,左手从下往上一把扣住虾米的右手手腕——那只手还握着南部手枪——往反关节方向狠狠一拧。咔嚓一声脆响,虾米的右手腕脱臼了,手枪从松开的手指里掉下来,砸在石板路上
沈安没有停。他借着冲撞的惯性将虾米整个人撂倒在地,膝盖压上对方胸口,左手按住那只被打穿的手腕,右手从腰间拔出自己的手枪顶上虾米的眉心。整套动作不到三秒。渡边带着两个人冲上来一把将被甩开的山田拖到一边,另外两个人扑上去按住虾米的双腿
“手雷在他裤裆里!”山田哑着嗓子喊道
沈安已经看见了快速拿起,那颗MK2,直接丢了出去握片已经弹开了,击针在引信腔里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火花在昏暗的路灯下闪了两下——然后熄灭了
好在引信受潮了了!
沈安走近一把抓起手雷扔给身后的渡边。“扔远点!扔水沟里!”
渡边双手接住手雷转身就跑,跑到弄堂口用力一甩——手雷划出一道弧线落进巷口那条臭水沟里,溅起一片水花
虾米躺在地上,后脑勺磕在石板路上,左手腕上全是血,右手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他咧开嘴,露出沾血的牙齿,笑了!
“妈的——引信受潮了。滇缅线过来的货,果然靠不住”他喘着粗气,肋骨大概被沈安撞断了至少两根
他的右手——那只已经脱臼的手——挣扎着往袖口的方向挪动
沈安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收起顶在虾米眉心的手枪,左手按住虾米的右臂,右手从自己腰间的皮带上解下一副手铐,咔嚓一声将虾米的右手铐在旁边的水管上
“搜身!小心炸药!”沈安直起身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擦掉手指上的血
渡边和另外两个人蹲下来把虾米身上搜了个遍。从中山装内袋里搜出一把备用弹匣,从腰间解下那排雷管,从袖口里抽出一根引爆线——线是接在雷管上的,但另一端没有接电池
也就是说那排雷管根本引爆不了
“老大,”渡边抬起头,“炸药是假的。雷管里没有火药,全是沙子!”
沈安低头看着虾米。虾米还在笑,笑着笑着开始咳嗽,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大概刚才被撂倒的时候咬到舌头了
“就知道有这一天”虾米侧过头,把脸贴在冰凉的石板路上,“准备了三个月,结果碰上引信受潮、雷管被调包——这运气,真他妈绝了!姓沈的,你今天运气好!”
沈安没有反驳。他收好枪,对渡边说:“带走!”
渡边和井上一左一右把虾米从地上拽起来。虾米站不稳——右腿大概摔断了——两个人架着他往弄堂外面走。他被拖到巷口的时候突然扭过头朝沈安喊了一句:“喂!告诉你个事儿——冰箱里有罐头!牛肉的!拿回去下酒!”
沈安没有回答。渡边和井上把虾米塞进路边一辆黑色轿车,两个特务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车子发动,往金陵特高课的方向驶去
沈安在公寓楼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迈步进了楼。楼梯狭窄,灯光昏暗,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他上了三楼,在左边第二间的门口停下来。这扇门在他盯着它看了五天的过程中,已经变得无比熟悉——深棕色门板,黄铜把手磨得发亮,门槛上有一个缺口。
他抬起脚,一脚踹开门。
屋子里很黑,一股陈旧的木头味和炒菜的油烟味混在一起。他伸手摸到墙上的灯绳,拉了一下。白炽灯闪了两下亮了,照着满屋狼藉——抽屉全开着,床板歪斜着靠在墙上,衣服被扔得满地都是
这是孙贵偷东西那天的痕迹,但对方这三天一直没有收拾。
“给我搜”沈安冷冷说道,从口袋里掏出烟叼在嘴上,“地砖、墙缝、天花板、家具夹层——每一寸都别放过!”
渡边留在外面守着,井上带着六个人开始在屋子里翻。沈安站在屋子中间点了根烟——这是他今天这一连串动作之后抽的第一根烟
十五分钟后井上从厨房里冒出头来:“老大,这屋没什么可疑的。可能这小子真的没藏东西”
沈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他的目光扫过墙角的一个矮柜。一个老式樟木柜,柜面上摆着茶壶和几个杯子。和其他家具一样被孙贵翻过,柜门半开着,里面空荡荡的
但把柜子搬开之后,下面的地板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其他地板踩上去咯吱响,这一块踩上去——闷的。没有声音!
沈安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木板,抬起头看向井上
“撬开!”
井上拿来撬棍把木板撬起来。下面是一个铁皮盒子,大概比饭盒大一圈,盒面上刷着绿漆,边角蹭得发亮。沈安伸出手,然后停在半空中
“别动。”他撤回手站起来,走到隔壁房间拿起电话,拨了井田一木的号码。听筒那头响了两声就接了。
“井田科长,目标家发现一个暗格——藏匿装置。位置在三楼左边第二间的厨房旁边地板下面。是否现场查看,还是等你的人过来?”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顿了两拍,然后井田一木的声音撞过来,又急又硬:“别动现场!谁也不许碰!我马上到!”
沈安放下听筒走回暗格旁边,低头看着那个铁皮盒子。井上蹲在旁边小声问:“老大,不打开看看?”
“等井田来。”沈安弹了弹烟灰,“我们动手拿出来的东西,到时候说不清楚。让他亲自来亲自开——里面有什么都跟我们没关系。”
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烟叼回嘴里。楼下弄堂里汽车声由远及近,井田一木的车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