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醉仙楼

第302章 醉仙楼

醉仙楼的招牌在夜色里泛着金光,两盏大红灯笼挂在门楣两侧,灯穗被晚风吹得轻轻晃荡!

门前一对石狮子被擦得锃亮,狮爪子底下踩着绣球,嘴里叼着石珠。楼里飘出来的香味浓得化不开,酱爆的、红烧的、清蒸的,一层叠一层,从巷口就能闻见!

沈安带着山田和渡边走到门口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到了。十几个人三三两两站在石狮子旁边,有人换了新买的褂子,有人手里还拎着逛街买的玩意儿

小林君蹲在台阶上抽烟,看见沈安来了,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站起来喊了一声:“老大来了!”一群人立刻围上来,簇拥着沈安往酒楼里走

山田在前面开路,一只手拨开门口的蓝布门帘,另一只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让一让让一让,今天的主角到了!”

跑堂的伙计迎上来,肩膀上搭着白毛巾,一看这阵势——十几号人,个个腰里鼓鼓囊囊——脸上的笑容立马从三分变成了十分。“几位爷,楼上请楼上请,最大的包间给您留着呢!”

沈安被众人拥着上了二楼。包间门推开,里面摆着两张大圆桌,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碗筷杯盏码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秦淮河夜景,两岸灯火倒映在水中,笔法一般,但意境凑合。窗户临街,能看见夫子庙的飞檐在夜色里勾出一个黑色的剪影。

沈安在主桌主位坐下,山田和渡边一左一右坐在他旁边。其他人呼啦啦地围着两张桌子落座,椅子腿在地上拖得吱嘎响,有人抢位置,有人嚷嚷着让服务员上茶

沈安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翻,菜单是手写的毛笔字,竖排,菜名起得一个比一个文雅。他没怎么看,直接把跑堂的伙计叫过来

“酱香肘子,两份。红烧狮子头,两份。松鼠鳜鱼,两份。蟹粉豆腐,两份。响油鳝糊,两份。盐水鸭,四只。清炖蟹粉狮子头——这个不要,已经有红烧的了。金陵炖菜核,两份。糖醋排骨,两份。干烧鲈鱼,两条。油爆河虾,两大盘。金陵小笼包,二十笼。桂花糖芋苗,每人一碗。另外——”他把菜单翻到最后一页,“花雕酒,二十斤。竹叶青,十斤。”

伙计的笔在纸上飞,写到后面手腕子都有点跟不上。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爷,您这两桌——菜量是不是有点多了?”

“多了带走。”沈安把菜单合上,“先上酒,再上菜!快点!”

伙计应了一声,转身小跑着下了楼。没几分钟,酒先上来了。两大坛花雕酒搁在桌上,封泥被拍开,酒香一下子冲出来,满屋子都是。伙计给每人面前倒满一碗,酒液在碗里晃荡,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沈安端起碗站起来,所有人跟着站起来。

“这几天辛苦了!今晚随便吃随便喝,不够了再点!来,干了!”

十几个人的嗓门同时炸开,声浪把包间里的吊灯撞得晃了两下。众人仰脖子灌下第一碗酒,有人被辣得直哈气,有人把酒渍滴在新衣服上被旁边的人笑话。沈安坐下来,给自己又倒了一碗,夹了一颗油爆河虾塞进嘴里。河虾炸得酥脆,连壳嚼,鲜甜味在嘴里炸开

第一波热菜端上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有人喝红了脸。酱香肘子端上来的时候还在滋滋冒着油,皮色酱红油亮,筷子一夹就烂,连皮带肉颤巍巍的

山田站起来,筷子伸得老长,夹了最大的一块,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还没忘了朝渡边炫耀:“这块皮是我的,谁也别跟我抢!”渡边不理他,自己夹了一块,把皮撕下来先吃了,再把肉放在碗里慢慢啃。两人为最后一块肘子皮差点打起来,最后还是沈安一筷子把肘子皮夹走了,两人同时发出一声哀嚎

松鼠鳜鱼端上来的时候满桌人都安静了一瞬。鱼肉被剞成菊花刀,炸得金黄,淋上番茄酱汁,在盘子里翘着尾巴,造型确实像只松鼠

山田看了半天,用筷子戳了戳鱼头:“这玩意儿真的好吃吗?看着跟摆件似的。”沈安夹了一块鱼肉塞进他嘴里。山田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好吃!再来一块!”

两桌人吃开了之后,包间里声音就再也没低下来过。响油鳝糊上来的时候还在滋啦滋啦响,蒜末在热油里翻腾,香气直冲天灵盖

山田站起来抢鳝段,袖子差点沾到盘子里的热油,被渡边一把拽回来。“你他妈袖子着火了还得我给你灭火!”山田回头瞪他一眼:“什么叫你给我灭火?上回在沪上你裤子着火了谁给你扑的?”渡边的脸本来就喝红了,这下更红了:“那件事你答应过这辈子不提的!”整桌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把嘴里的酒喷回碗里,有人捶着桌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花雕酒一坛接一坛地开。菜还没上完,有人已经趴在桌上了

趴在桌上的人还在含糊地喊着“再来一碗”,手在桌面上摸来摸去找酒杯,摸到一个酱油瓶就往嘴里送,被旁边人赶紧夺下来

小林君也喝醉了,把外套脱了顶在头上,站在椅子上大喊要给所有人表演一段日本民谣,还没开口就被两个人拽下来按回椅子上

沈安靠在椅背上,端着一碗酒,看着满屋子东倒西歪的人,嘴角挂着一丝很淡的笑意。他自己喝得很少,每次举碗都是抿一口,碗里的花雕酒到现在还剩大半

山田倒是喝了不少,脸红得像是煮熟的螃蟹,说话已经大舌头了,还拉着渡边讲自己在沪上的光辉事迹!

“我跟你讲——那回在极司菲尔路,我一个人追三个,三个!追了两条街,最后全撂倒了——渡边你听着没?”

渡边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伸出一只手摆了摆。“听你放屁——那回是我帮你堵的后路,你小子吹了两年了还没吹够。”

“你那是堵后路吗?你那是躲在后巷抽烟,等我打完了才出来!”

“放屁!”

“你才放屁!”

两人同时抬起头瞪着对方,瞪了三秒,然后同时笑出声。山田一巴掌拍在渡边后背上,力气大得渡边往前踉跄了一下,差点连人带椅子翻过去。渡边站稳之后反击了一拳砸在山田肩膀上,两人就这样你一拳我一拳地互锤,一边锤一边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旁边的人已经习惯了这两个活宝,没人搭理他们,继续喝自己的酒

到后来,菜还剩大半,酒坛子倒是空了四个。沈安站起来,拍了拍手。

“差不多了。互相搀一下,能走的扶着不能走的,回酒店。”

还能站起来的就那么三四个。其他人都趴在桌上或者靠在椅子上,打鼾声此起彼伏,调子高低不同,像一台走了音的管风琴。清醒的几个把醉倒的一个一个拽起来,架着胳膊往外拖。有人被拖着下楼梯的时候还在说梦话:“再来一坛——我还能喝——”声音拖得老长,在楼梯间里回荡。

山田和渡边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说是互相搀扶,其实是两个人抱在一起摇摇晃晃,谁也扶不住谁,像两棵被风吹歪了的树

山田的左胳膊搭在渡边肩膀上,渡边的右胳膊搂着山田的腰,两个人的步子一个是往前倾的,一个是往左斜的,加在一起反而走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直线

沈安跟在后面

到了酒楼门口,外面已经彻底黑了。街上的店铺全都关了门,路灯昏黄地照着空荡荡的马路。冷风一吹,山田打了个酒嗝,酒气在空气里散开。渡边被他这个酒嗝熏得皱了皱鼻子,然后也跟着打了个更响的,两个人因此又笑成了一团!

回酒店的路是沿着秦淮河走的。河边冷冷清清,河水在夜色里泛着粼粼的光,偶尔有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远处水榭里若有若无的丝竹声

山田走到一棵梧桐树旁边的时候突然停下来,拉着渡边的袖子,指着前方,结结巴巴地说:“渡边你——你看那是什么!”

渡边眯着眼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那是一条河堤上的流浪狗,黄的,毛很脏,瘦骨嶙峋,正蹲在路灯下面舔自己的腿。那条狗大概是被酒气惊动了,抬起头看着这两个东倒西歪的人

“那是条狗”渡边说。

“我知道是狗!”山田甩开渡边的袖子,张开双臂朝那条狗走过去。狗警觉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山田蹲下来,拍着巴掌,嘴里发出嘬嘬嘬的声音。“狗狗,过来,过来——你叫什么名字?你是不是没吃饭?我也没吃饱——渡边,你还有没有栗子?”

渡边翻了翻口袋,口袋是空的。他朝山田摊了摊手:“吃完了。”

“那你有没有别的?”

“我有——”渡边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块油纸包着的酱牛肉,是下午从沈安那桌上偷偷打包的,油纸已经皱得不成样了,“我有牛肉。”

“给狗吃牛肉?”山田回头看他,表情很愤怒,“你知道牛肉现在多少钱一斤吗?你给狗吃牛肉?”

“那给不给了?”

山田思考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又伸出手:“给我,我来喂。”

他把牛肉撕成一小条一小条,放在手心里,伸到那条狗面前。狗闻了闻,又警惕地后退了半步,然后慢慢地、一点点地凑上来,伸出舌头把牛肉卷进嘴里。山田高兴得嗷了一嗓子,回头对渡边喊:“它吃了!你看见没!它吃了!”

渡边在后面靠着梧桐树,眼睛已经有点睁不开了,但还是用最后的清醒意识应了一声:“看见了——你被一条狗收买了”

山田喂完牛肉之后开始摸狗的头。狗大概是被牛肉打动了,没有再躲,只是耳朵往后贴着,眼睛警觉地转来转去

山田摸着摸着突然站起来,两只手抓住狗的两只前腿,把狗从地上拽起来。狗被吓了一跳,四个蹄子在空中乱蹬,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来,跳舞!”山田开始抱着狗在原地转圈。狗在他怀里挣扎了两下,然后大概觉得这个人类虽然很疯但没有恶意,于是放弃了挣扎,耷拉着后腿被他抱着晃来晃去。山田一边转圈一边哼着不知道从哪听来的小曲,调子跑得连原曲的妈都认不出来。

渡边靠在树上,笑得已经发不出声了,捂着肚子蹲在路边直抹眼泪。沈安站在三米外,叼着烟,看着山田抱着一条流浪狗在深夜的金陵街头转圈跳舞。路灯昏黄,河水平静,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天上戳着,山田的破锣嗓子和狗偶尔的呜呜叫混在一起,在寂静的街道上传出老远

山田转了几圈之后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狗趁机从他怀里窜出去,一路小跑消失在了河堤尽头。山田坐在地上喘着粗气,渡边从路边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伸手把他拽起来。山田站起来之后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搂着渡边的肩膀,指着那条狗消失的方向,说了一句只有醉鬼才能说出来的话。

“那只狗,以后就是我们的朋友。下次再来金陵,我们要请它吃饭”

“行”渡边打了个酒嗝,“我们请它吃烧鸡”

“对,烧鸡。吃一整只!”

两人达成了一致,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勾肩搭背地往酒店方向走。沈安把烟头弹进秦淮河的水里,跟了上去。

到了酒店山田把自己摔在行军床上,不到三秒鼾声就响起来了。渡边挣扎着脱了一只鞋,另一只没脱完就歪倒在枕头上。其他人七扭八歪地躺在各自的床上,走廊里全是此起彼伏的鼾声

沈安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把脚上的布鞋脱了,揉了一下脚踝。他看着窗外金陵的夜空,没有星星。酒店楼下的路灯还亮着,昏黄地照着空无一人的街面。他把手表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跟踪他的人还在不在外面?他不知道,但是今晚,至少今晚,这条街上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条黄狗和一个醉汉跳过的舞!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谍战,代号判官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302章 醉仙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