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反跟踪
第二天早上十点,沈安坐在酒店大堂的方桌边,面前摆着一碗豆浆和一碟刚出笼的小笼包。小笼包皮薄得透光,咬开一个小口,汤汁往外冒,肉馅鲜甜。他夹了一个,慢慢吃
其他人陆陆续续从楼上下来,有的还在系扣子,有的头发翘着一撮没压下去,山田下楼的时候眼睛还是肿的,昨晚那顿酒的后劲还没散。渡边跟在后面,踩着鞋后跟,走路还有点飘。十几个人稀稀拉拉地把大堂里的几张桌子全占了,招呼伙计上包子上粥,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叮叮当当
吃完早饭,沈安站起来拍了拍手。所有人放下筷子看过来
“过来领钱。”他走到前台,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叠钞票,每人五十块,一个一个发过去。钞票在手里哗啦啦地响,每个人接过去的时候都笑嘻嘻的。“这是这几天的津贴。三天后我们坐火车回沪上,时间我已经通知你们。谁也不许掉队,谁也不许给老子惹事,记住没有?”
十几个人稀稀拉拉地应着“记住了”,有人把钱折好塞进袜子里,有人拿钞票在耳边哗哗扇风听响。沈安挥了挥手让他们散了,众人拿完钱三三两两往外走。山田和渡边又结伴出去了,山田说昨天光顾着喝酒没好好逛逛,今天要补上!
沈安一个人在酒店房间里坐了一会儿,把枪套系好,外套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下了楼
金陵上午的街市已经是热热闹闹的。各种摊子铺子全开了门,卖布的抖着花布吆喝,卖菜的扁担挑子一溜排在马路牙子上,菜叶子上的露水还没干。
他拐进最热闹的那条街——夫子庙旁边的贡院街。这条街两边全是小摊,卖糖人的、卖面人的、卖针线的、卖旧书的、卖瓷器的,一个挨一个,摊位挤得只留中间一条窄道。人多的时候人贴着人走,肩膀碰肩膀,想快都快不了。
沈安在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位前停下来。大铁锅里的栗子和黑砂一起翻炒,沙沙沙的声音像下雨。他买了一包栗子,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烫得舌尖发麻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不是真的要回去——他走了五步,在一个卖旧怀表的摊位前弯腰看了看,拿起一块怀表翻过来看底壳上的刻字。摊主凑上来报价,他心不在焉地点着头,余光却在看街上的人流。
转身的时候最容易看出来。如果一个人跟着你往前走,你突然调头往回走,他会愣一下——愣那一下的时间很短,但愣完之后他必须做选择:也跟着调头,还是继续往前走然后绕一圈再回来。无论哪种选择,都会打破他之前的节奏。
沈安在卖旧怀表的摊位前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把怀表放下,继续往前走。往前走了一截,又在卖书画的摊前停住,翻了翻旧画册,又转身往回走。
这一次他看见了。一个穿青布短褂的男人,中等个头,戴一顶旧毡帽,本来在他身后大概十步远的地方,沈安一转身,那个人的步子顿了一下。非常短的停顿,然后他转身蹲下来,假装系鞋带。但他的布鞋是松紧口的,根本没有鞋带。
沈安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听见了他的心声。
【——八嘎……他怎么又往回走了——这都第三趟了——不会被发现了吧——】
日本人?谁派来的?那么敬业被发现一个也继续派?不会真的以为我信了那个人的鬼话吧!
沈安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他穿过贡院街,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又从巷子里穿出去,到了另一条街上。这条街没有那么热闹,两边是住户的院墙,中间夹着个小菜市
几个菜贩子蹲在路边,白菜萝卜堆在地上。他在菜市中间一个卖豆腐的摊前停下来,要了一碗豆腐脑。豆腐脑浇了卤,撒了香菜末和辣椒油,他端着粗瓷碗慢慢喝
他又看见一个人。不是那个青布短褂——那个大概还在贡院街那边绕圈子。这个是另一张脸,昨晚那个灰布棉袄?但也不是呀——这个人瘦得多,颧骨更高,蹲在菜市口的路边,面前摆着个破碗,碗里扔着几个铜板,身上穿得破破烂烂,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抹着灰,赤着脚,脚趾缝里全是泥
一个乞丐。但这个乞丐的脚底板——沈安瞟了一眼——脚底板侧面有一块没抹到灰的地方,皮肤是白的,没有老茧,没有被冻出来的冻疮。一个赤脚乞丐的脚底板不该是这个颜色。
他喝完豆腐脑,付了钱,站起身继续往前走。路过那个乞丐的时候,对方把破碗端起来抖了抖,铜板在碗里叮当响,嘴里念叨着“行行好”。
对方心里在念别的东西。
【——这个沈安真能走——从早上跟到现在腿都快断了——昨天那个蠢货被揍了一顿,山本前辈让我们今天小心点——】
山本前辈?——这个山本又是谁?不是沈安手下的山田,特高课或者别的地方的山本?
沈安从乞丐身边走过去,往碗里扔了个铜板
两个了。一个青布短褂,一个假乞丐
都是日本人,都在执行监视任务,都不知道是谁下的命令
他继续在街上逛。去了夫子庙,在里面转了一圈,又去了秦淮河边,最后绕回到贡院街。青布短褂还在,远远地吊着,大概换了第三根糖葫芦来装样子
假乞丐已经不在菜市口了,但沈安在夫子庙门口又看见了他——这回他扮成卖草编蚂蚱的小贩,坐在台阶上,手里编着草叶子。又是那双白白净净的脚底板,只是这回套了双破草鞋
下午两点多,沈安回了酒店。他上楼推开门,屋里还是空的。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街对面那棵梧桐树下,没有人。巷口那个卖香烟的摊子还在,摊主坐在小马扎上打盹。他放下窗帘,去倒了杯水,坐在床边慢慢喝!
跟踪的人只知道执行任务,不知道谁下的命令!
这就有意思了——发命令的人藏得够深的呀
不过不要紧,三天后就走了,这三天就当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