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归途
三天时间,沈安把金陵城逛了个遍
他每天上午出门,专挑最热闹的街市走。夫子庙的旧书摊、秦淮河边的茶楼、鼓楼旁边的古玩店、贡院街的杂货铺子,一条街一条街地走,一家店一家店地进。看见顺眼的东西就买——一把紫砂壶、两本线装旧书、一方端砚、几包金陵桂花鸭。钱花得随意,像个领了赏钱出来放松的闲人
那些跟踪他的人也敬业得很!
青布短褂换了至少五套装束,前一天是卖糖葫芦的小贩,隔天就成了挑担子的剃头匠,再隔天又变成绸缎庄门口搬货的伙计。假乞丐的装扮倒是没怎么换,但位置换得勤——菜市口、夫子庙门口、秦淮河边、酒店对面的巷口
沈安每次出门都能发现至少两个。他们远远地吊着,不上前,不搭话,只是盯着。沈安去哪儿他们去哪儿,沈安回酒店他们就在酒店门口
第三天下午,沈安在酒店附近的电报局给井田一木挂了个电话!
“井田科长,我是沈安。明天一早的火车回沪上,跟您说一声!”
电话那头井田一木的声音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腔调:“这几天在金陵休息得怎么样?”
“很不错,秦淮河也好。盐水鸭带了几只回去。”沈安的声音很随意。
“行。一路顺风!”井田一木挂了电话。
沈安放下听筒,从电报局走回酒店。街对面那个卖香烟的摊子还在,摊主坐在小马扎上,看见沈安从电报局出来,低下头假装整理烟盒。沈安没看他,直接进了酒店大堂
第二天一早,金陵火车站。天刚蒙蒙亮,月台上全是赶早班车的人,挑担子的、扛麻袋的、抱孩子的,挤挤挨挨。蒸汽机车的烟囱噗噗冒着白烟,把月台笼在一片白雾里
沈安点了一遍人,十六个,一个不少,整队上了车
火车开动的时候,金陵的城墙在车窗外缓缓后退。沈安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梧桐树、青砖房、秦淮河的一角在晨雾里闪过,然后被郊外的农田取代
他始终没有问李力群和武田的动向
不是不想知道,是不能问。他是接了任务来的,干了自己的活,走人
别人干得好不好、死没死,不关他的事!
下午两点,火车进了沪上北站。月台上日本兵的钢盔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宪兵队的检查站排着长队。沈安带着十六个人直接亮了证件从侧门通过,检查站的宪兵看了一眼证件就给放了行
沪上的气味和金陵不一样。金陵是梧桐叶、秦淮河水和老卤菜混在一起的清淡味,沪上是黄浦江的腥气、汽车尾气、电车铁轨摩擦出的铁锈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湿冷——从法租界那边梧桐树间穿过来,黏在皮肤上
沈安让手下解散,玩到晚上就各自回住处,自己叫了一辆黄包
他把行李——几包桂花鸭和两坛花雕酒——搁在脚边
“去宪兵队”他说。
黄包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脖子后面晒得黝黑
他应了一声,拉起车小跑着汇入了车流。沪上的街道比金陵宽,但车也多得多——黑色的福特轿车、日本军车、黄包车、脚踏车,在柏油马路上挤成一条乱哄哄的长龙
沿街的法国梧桐比金陵的高大,枝丫遮住了大半边天。路边西式建筑的尖顶和日式商铺的布帘交错在一起,霓虹灯还没亮,但招牌已经挂满了,有汉字的、日文的、英文的,一排接着一排
黄包车跑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宪兵队门口,沈安付了车钱,把行李寄存在门岗那儿,拿了一只咸水鸭,整了整衣领,迈步走进去
他走的是副楼,爬了两层楼梯,拐进走廊,在一扇棕色木门前停下来,敲了三下
“进来。”里面传来的声音很熟,沉稳,慢吞吞的
沈安推门走进去
龟田正雄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左手夹着一根雪茄
他穿着军便服,领口的风纪扣松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看见沈安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了一下,算是笑了
“龟田长官”沈安站得笔直,随后恭恭敬敬的拿出了那一只咸水鸭
龟田把雪茄搁在烟灰缸边上,摘了老花镜,上下打量了沈安一眼“坐,回来了?”
沈安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龟田看他看得仔细,像是在检查一件借出去又还回来的东西
龟田靠回椅背,不等龟田开口沈安就直接竹筒倒豆子的说起自己的经历
“井田科长借调了我们三个去查泄密事件。一人盯一个目标。我的目标叫周明道,金陵新政府经济发展署副署长,代号虾米,是个卧底。我盯了他五天,抓住了他,交给金陵特高课审出了口供。”沈安说得简洁,每个字都像是从报告上抄下来的,干巴巴的
龟田点了点头,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敲。“武田和李力群那边呢?他们两个的情况怎么样?”
沈安摇了摇头。“龟田长官,我们三人一人负责一个目标,各自带队,互不干涉。我不知道他们现在是什么情况。”
龟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拿起雪茄吸了一口,烟雾在办公桌上空散开,然后他慢慢吐出来。“井田一木这人,不好打交道。金陵特高课跟咱们沪上宪兵队平时井水不犯河水,这次借调你们三个,摆明了是要用咱们的人干他们的活。”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
龟田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笑,但没什么温度“干得好!你们三个在那边办得漂亮,我在金陵那边也算脸上有光。这几天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再来报到!”他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了两页,算是端茶送客
沈安站起来,鞠了个躬,转身往外走
龟田欣赏他不是没有原因的——他能替龟田搞钱,沈安经手的分成从来都是按时送到;他也忠心,至少在龟田眼里是这样。一个能搞钱又忠心的人,在这沪上就是值钱的货!
沈安从龟田的办公室出来,沿着走廊往楼梯走。楼梯口拐弯的时候,一个人正从楼梯上来,两人差点撞上
沈安脚步一顿,然后立刻笑了。“吉野大佐!您好了吗?怎么出院了?”他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去
吉野扶着楼梯栏杆,抬起头
“沈安?你这个混蛋还没死?”吉野的声音粗粝,像砂纸磨在木板上
“多亏了您的提携和提醒,我还想都为大佐您效力呢”沈安也开玩笑的到
“大佐您的伤怎么样了?”
吉野活动了一下,动作很慢。“没事了。大夫说再养俩星期就能拆绷带。”他顿了顿,上下打量着沈安,“金陵,那边怎么样?”
“待了几天,没什么特别”沈安说,“金陵的盐水鸭不错,我现在去给您拿”
吉野点了一下头,沈安快速下楼去到岗哨哪里又拿了一只盐水鸭上了给了吉野
两人站在走廊里沉默了几秒,那种沉默不是尴尬
“后天。”吉野突然开口,像是想起了什么,“后天晚上有没有空?”
“有!”
“日租界开了一家新料理店,叫菊水。一起去。我请客!”
“您伤还没好利索,喝什么酒?”沈安说。
“屁话!我是谁呀,我可是还想着一打四超越你的战绩呢!”吉野的嘴角又往上扯了一下,“那就这么定了!”
“行!”
两人在楼梯口分开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沈安让门岗把行李取回来,拎在手里出了宪兵队。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路灯亮起来,照得柏油路面泛着白光
他招手叫了一辆黄包车,报了日租界自己住所的地址
黄包车在暮色里跑着,穿过苏州河上的桥,进入了日租界
日租界的街道和公共租界不一样。路灯的样式是日式的,店铺门口的招牌以日文为主,间或夹杂着几家中餐馆和西餐厅
穿着和服的日本女人踩着木屐从料理店门口走过,一个醉醺醺的水兵靠在电线杆上哼着家乡小调
黄包车在一个巷口停下来。沈安付了车钱,拎着行李往里走。巷子两边全是小洋楼,砖红色的外墙,黑色铁栅栏围着小院子
他走到最里面那栋,推开铁栅栏门,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冬天的桂花树没有花,叶子还是绿的
他掏出钥匙开了门。屋里很安静,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他把行李放在玄关的鞋柜上,脱了大衣挂在衣架上,摸黑走到沙发旁边,一屁股坐下去。沙发是皮质的,坐上去咯吱响了一声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金陵的事情在脑子里慢慢沉下去,沪上的声音灌进来——巷口那个卖烤红薯的摊主正在收摊,楼下邻居家传来电台的声音,播的是日本新闻
他把鞋脱了,脚搁在茶几上,然后闭上眼
他在想自己会不会也死在黎明之前?
我是谁?我可是军统特工判官呀!红党特工委员长!怕死?……怕死!
他睁开眼,在黑暗里慢慢适应了光线
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缝,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橘黄色的光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