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反盯

沈安到家时，他在巷口买了两个烧饼，就着白开水啃完，把鞋踢掉，外套往沙发上一搭，直接进了卧室

窗帘没拉，窗外的路灯把桂树光秃秃的枝丫投在墙上。他脱了衣服叠好放在床头，躺下去，闭上眼。没有翻来覆去，没有辗转反侧。这些年他学会了一件事——需要睡觉的时候，就什么都不想

凌晨三点半，他睁开眼!

屋里还是黑的，窗帘缝里透进来一丝路灯的冷光。他没有开灯，赤脚走到窗边，侧身站在窗帘后面，撩开一角往外看

巷子里很安静。路灯下那一圈昏黄的光里什么都没有，对面小洋楼的铁栅栏门紧锁着，隔壁院子的桂花树一动不动

他等了五分钟，确认后门方向也没有任何动静，然后从衣柜里翻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破棉袄

棉袄是旧的，袖口磨得发亮，肩膀的位置打了两块补丁。裤子的膝盖处也补过，针脚粗大，像是自己在家缝的。

他又从厨房里抓了一把锅灰，在脸上抹了两把，对着窗户玻璃照了照——脸黑了，脖子和脸的色差很自然，手指缝里也搓了灰，活脱脱一个讨饭的

他从后门出去。后巷比前面更窄，只容一个人过。墙根堆着几捆废纸板和破竹筐，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纸板哗哗响

他贴着墙根走，在拐角处停下来，探出半个头往前门的方向扫了一眼

他家前门斜对面十步远的地方蹲着一个人

裹着破棉被，缩成一团，背靠着电线杆，面前摆着个破碗。碗是空的。那人的姿势看起来像是在睡觉，但沈安注意到他的肩膀绷得很紧——真睡着的人肩膀是塌的，这个人的肩膀是耸着的!

还有一个在巷口。背影很壮实，穿着粗布短褂，肩上搭着一根扁担，扁担两头挂着麻绳。一个力工，凌晨三点半在巷口等活？

沈安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他从后巷绕到大街另一头，然后拖着捡来的那根木棍，一瘸一拐地往自家前门的方向走

木棍戳在石板路上，哒，哒，哒。走到那个假乞丐面前的时候，他把破碗端起来抖了抖，哑着嗓子念叨行行好

那人的眼皮抬了一下，嫌恶地往旁边挪了挪。沈安听见他的心撞过来，带着一股子不耐烦——这个沈少佐，天天两点一线，宪兵队到家里、家里到宪兵队、偶尔出去喝个酒，连累得他们在这苦熬。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们呀

沈安从他身边走过去，碗里一个铜板也没多。走到巷口那个假力工旁边的时候，他又把碗伸过去。那人正蹲在墙根剥花生，花生壳在手里捏得咔咔响。他没抬头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天天蹲在同一个地方盯同一个人，这人生活规律得跟钟一样，盯不盯都一个样]

沈安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巷子尽头

六点整，天刚蒙蒙亮。路灯灭了。远处早点摊的板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巷口那个假力工站起来，把扁担换了个肩膀，伸了个懒腰。假乞丐也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把破棉被卷成捆夹在腋下，弯腰捡起那只空碗

街对面走过来一个人，穿短褂，年轻，步子很快。他走到假乞丐面前停住，声音很低

两人交头接耳了几句，假乞丐把棉被卷递给他，短褂接过去夹在腋下，在台阶上蹲下来，把碗放在面前。假乞丐活动了一下腰，朝巷口走去

沈安远远地跟在后面，把木棍扔在了巷子里，不装瘸了。假乞丐出了巷口，穿过北四川路，拐进一条更窄的弄堂。弄堂两边全是老式的石库门房子，灰色的砖墙，黑色的木门，门口堆着煤球和破脸盆。假乞丐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来，掏出钥匙开了门，闪身进去，门砰地关上了

沈安站在弄堂口的电线杆后面，看着那扇门。门牌上的红漆字已经褪色，勉强能看出一个九。他等了五分钟，没有别人进出。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他把破棉袄脱下来叠好放回衣柜，烧了一壶热水洗了脸。锅灰洗掉之后脸上露出本来的肤色，他对着镜子仔细检查了一遍鬓角和耳后，确认没有残留。然后换上干净的白衬衫和藏青色中山装，把皮鞋擦了一遍，扣子一颗一颗扣到最上面，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他从卧室窗户探出头，故意打了个哈欠，让对面新换班的那个短褂看见——他刚起床!

从家里出来，照常去了巷口的早点摊。老板已经认得他了，不等他开口就端上一碗咸豆浆和一碟油条。他慢慢吃完，付了钱，沿着日租界的林荫道往宪兵队走!

接下来的三天，沈安什么都没做。照常上班，照常看报，照常坐在藤椅里喝茶，照常帮龟田签码头的物资通行证，照常看山田和渡边下棋吵架。山田这几天发明了一种新战术——趁渡边思考的时候偷他棋子，被发现了就说是在帮他擦棋盘。渡边被偷了一个车之后气得把棋盘锁进了自己的抽屉里!

但他每天凌晨三点半都会醒来。不开灯，光着脚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看外面的动静。换班规律他已经摸清了——凌晨六点换一班，中午十二点换一班，傍晚六点换一班，深夜十二点换一班。四个人，八小时一班

那个假乞丐的轮次是深夜十二点到凌晨六点，他们换下来之后会回石库门弄堂那栋房子里休息。沈安远远地跟过他一回，记住了门牌!

那个穿和服的女人也出现过。第三天傍晚，沈安下班回家的路上，在药房的橱窗玻璃里又看见了她

这次换了便装，藏青色的西装外套，头发还是盘着，站在街对面一家点心店的门口，手里拎着一盒糕点，看起来像是在等电车。沈安没有回头看她，继续往前走

第四天下午，沈安正靠在藤椅里翻报纸，门被敲了两下。龟田的副官站在门口，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龟田长官叫你过去一趟

沈安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跟着副官走到龟田的办公室门口，敲了三下。

“进来!”

沈安推门进去，规规矩矩站在办公桌前。龟田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雪茄，面前摊着两份电报。桌上的烟灰缸里戳了好几个烟头，旁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

“明天下午，武田和李力群坐火车从金陵回来”龟田把电报往沈安的方向推了推，吐出一口雪茄烟，“两点半到。你代表宪兵队去接一下!”

“您放心，明天下午我去接”沈安点了点头。

龟田拿起桌上的咖啡杯晃了晃，发现凉了，又把杯子放下!

沈安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