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接站

第二天下午两点，沈安带着山田和渡边到了

站台上人不多，几个卖香烟的小贩蹲在台阶上打盹，检票口的铁栅栏半开着，检票员靠在门框上抽烟

蒸汽机车的汽笛从东边传过来，两短一长，回声在月台的铁棚下嗡嗡响!

山田靠在栏杆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眼睛半眯着看太阳。渡边站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个纸袋，纸袋里是早上多买的两个包子，已经凉了，但他隔一会儿就低头看一眼，像是忘了自己吃没吃

山田拿肩膀撞了他一下，说火车晚点了，早知道晚点来!

渡边把纸袋换了个手，说你就站了十分钟，这点时间都等不了。山田说我在金陵那几天在车里蹲十几个小时，蹲够了

汽笛又响了。火车从东边拐过来，车头喷着白烟，铁轮碾过道岔的时候咔咔响了两声。月台上的人往后退了几步，检票员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整了整帽子

火车停下来，车门打开。旅客稀稀拉拉地从车厢里往下走，有扛着麻袋的，有抱着孩子的，有个穿西装的商人夹着皮包从车门口挤出来，皮包被门框卡了一下，他用力一拽，人从台阶上踉跄了两步。

沈安站在月台中间没动!

武田先下车，穿着一件崭新的军大衣，领章是新换的，皮靴擦得锃亮，脸上带着一种很难隐藏的得意。李力群跟在后面，比他慢了半步，穿了件深灰色中山装，头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气色比在金陵的时候好了不少，但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武田君！”沈安笑着迎上去伸出手，“恭喜恭喜！金陵这一趟，听说你把目标审了个底朝天，特高课那边拍桌子叫好——这科长的位子，基本是板上钉钉了吧？”

武田握住沈安的手，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哪里哪里，就是运气好。目标骨头软，一碰就碎。你怎么样？听说你也抓了个大的？”

“我那个硬骨头，审了好几天才开口。跟你没法比。”沈安转头看向李力群，“李兄，你这回再立新功，金陵那边也是交口称赞。你这势头再搞几个案子，将来往上提一提都不在话下”

李力群笑了笑，那笑容很客气，但眼睛弯起来的弧度里带着点真东西。“沈兄抬举了。我就是按部就班，不如你们俩一个比一个猛。”他往沈安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听说你在金陵请了醉仙楼？这顿饭我不在，你得补。”

“补，一定补。”沈安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吧，车在外面!”

渡边已经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山田开车

武田李力群坐后排，武田军大衣的料子在皮座椅上蹭出沙沙的声响，他伸了个懒腰，语气很随意，“金陵的鬼子——哦不，井田那帮人，太抠了，连个送行的都没有。”

李力群在旁边接了一句，“我倒觉得清静。”

沈安笑了笑没说话

山田启动车子，拐出火车站广场的时候

沈安正打算摸烟出来点上，忽然感觉左肩被碰了一下，是人——月台出口那边人多，有个人从他身边挤过去，胳膊肘顶到了他了

那个人脚步很快，穿深棕色西装，戴一顶灰色礼帽，和月台上那些接人的混在一起，没什么特别的。但他经过沈安身边时，沈安听见了一句话——不是嘴上说的，是他心里转的

[这两人也回到沪上了。山本前辈估计也快到了。据点就选在日租界吧，安排人手也方便。要不要联系一下沪上特高课？算了，让山本前辈去头疼!]

沈安的脚步没有停，脸上的笑容也没有变

他拉开渡边开的车的车门自己坐进去，顺手把车门带上

渡边回过头问了一句“老大，回宪兵队？”沈安“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叼在嘴上

车子发动，驶出火车站广场，拐上大西路。路边的法国梧桐一棵一棵往后掠，光秃秃的枝丫在天上划过一道道灰色的线

电车叮叮当当地从旁边驶过，车窗里挤满了下班的人

沈安看着窗外，烟在嘴上没点。

武田和李力群也被监视了？不是只盯他一个人，是三个人都盯了，从金陵盯到沪上

而且这拨人肯定不是龟田的，不是井田的，是另一个独立的系统？他们有头目，叫山本，女的，是那个穿和服在街对面看橱窗的女人吗？

他们分工细致，轮班严密，据点就设在日租界——离他住的地方不过十来分钟脚程

为什么三个人都被盯？不是为了查泄密？——泄密是针对吉川贞子的

如果这三个人都被监视，那说明上面怀疑的不是一个人的问题，是金陵那次借调本身有问题!

或者说，怀疑这三个沪上来的人中间，至少有一个参与了对吉川贞子的暗杀？

他想起井田一木在料理店说“功劳为什么要给这三人”的时候脑子里的疑惑。

井田不是发命令的人。井田也蒙在鼓里。

渡边从后视镜里看了沈安一眼。“老大，你怎么不说话？”

沈安慢慢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落在车窗玻璃上。他说：“在想晚上吃什么”

渡边嘿嘿笑了。“还吃什么，上次醉仙楼的花雕酒我还没几口就头晕了，改天再去喝一顿。”

沈安把车窗摇下一道缝，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里的烟雾。他想到那个石库门弄堂里的房子，想到假乞丐蹲在台阶上换班的姿势，想到那个穿藏青色西装的背影站在点心店门口拎着糕点

山本快要来沪上了

盯了这么久，幕后的头儿终于要亲自坐镇了!

他弹了弹烟灰，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火车站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不，敌手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