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吉川贞子还活着!
沈安蹲在竹筐堆后面,把破毡帽压得几乎盖住了眉毛!
今晚的风比前几天都冷,从苏州河方向灌进来,带着淤泥的腥味和水草的腐朽气。他把身上的破棉袄裹紧了些,手指缩在袖筒里,指尖冰凉!
竹筐堆的缝隙正好对着小洋楼的前门,视野刚够。二楼的灯亮着,窗帘后面偶尔有人影晃动,看不清是男是女!
他把自己扮成了一个拾荒的老头。粗布棉袄的袖口磨得发亮,肩膀上打了三块补丁,膝盖处的布料搓洗得发白。
脚边搁着一个破麻袋,麻袋里塞了几张捡来的废纸板和空罐头盒——万一有人来查,这就是他的身份证明。脸上的皱纹是锅灰拌了菜油描出来的,灯光下看着和真的一样。他手里捏着一根竹竿,竹竿头上绑着铁丝钩,标准的拾荒工具!
丁三在巷子对面。那家关门的杂货铺门口堆着几捆压扁的纸箱,丁三就蜷在纸箱堆中间,扮成一个乞丐——破棉被裹到下巴,面前摆着个豁了边的搪瓷碗,头发乱得像鸟窝
他的位置能看见小洋楼的后巷出口。两人隔了大半条巷子,互相不打招呼,各自盯着各自的方向!
九点,小洋楼没有动静!
十点,二楼窗帘后面的人影从两个变成了三个。十一点,那个拎饭盒的工装男人从后巷出来,站在门口抽了根烟,朝巷子里扫了一眼——沈安低下头,假装在翻竹筐里的废纸板——工装男人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又进去了!
十二点,二楼的灯灭了!整栋小洋楼沉入黑暗!
凌晨一点,巷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声。沈安把竹竿横在膝盖上,活动了一下冻僵的脚趾
远处北四川路方向有电车末班车驶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夜风里飘得很远,然后也归于寂静。丁三在纸箱堆里翻了个身,搪瓷碗被袖子蹭到,在石板上轻轻磕了一声,又安静了
凌晨两点,沈安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小洋楼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块蹲伏的石头,窗帘纹丝不动!
他的后背靠着竹筐堆的竹条,竹条硌在肩胛骨上,又硬又冷。他没有动。等,这种事他太熟了!
蹲监视点,有时候蹲一个晚上什么也没有,有时候蹲到天亮只看见一只野猫翻垃圾桶
真正重要的东西,往往在最不经意的时刻出现——而你必须在那个时刻之前,把自己变成一块不会动的石头
凌晨两点四十分。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
沈安慢慢直起脖子。引擎声由远及近,是那种大马力轿车的低沉轰鸣,不是黄包车,不是脚踏车,不是电车——是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灯光从巷口扫过来,两道白光切开黑暗,在石库门的墙面上扫出一道弧线,然后稳稳地停在小洋楼门口
是一辆黑色福特轿车。车身擦得锃亮,车头上没有挂旗,车牌是沪上本地的
驾驶座的门先开了,一个穿黑西装的司机下车,绕到后座拉开车门,欠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安看见一只脚从车门里踏出来。木屐。白袜。深蓝色的和服下摆,上面印着浅白的菊花纹样
然后是整个人——盘发,木簪,身量不高,站姿笔直。车灯的光照在她身上,在石板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吉川贞子??!
沈安的瞳孔猛地收缩。后背贴着竹筐堆的竹条僵住了!
是吉川贞子——那张脸他不可能认错。眉眼、鼻梁、嘴唇的弧度、下巴的线条,和她站在沪上特高课办公室里训话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不是死了吗?不是去金陵的路上被刺杀了吗?这个消息是从特高课内部传出来的,井田一木亲口说过,龟田也确认过的!
她死了。整个沪上都知道她死了!可她活着!活生生地从黑色福特轿车上走下来,木屐踩在日租界的石板路上,咔哒,咔哒!
那个穿深蓝工装的男人从楼里小跑出来,铁栅栏门被他推得哐当响了一声。他快步走到吉川贞子面前,腰弯下去的角度至少有四十五度,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山本前辈——不,前辈,您辛苦了。里面都准备好了。”他直起腰,又鞠了一躬,然后侧身让开路,手臂伸直做了个请的姿势
吉川贞子微微点头,迈步进了铁栅栏门。工装男人跟在她身后,步伐轻而快。前门关上,门缝里泄出的灯光一闪即灭。二楼的灯亮了!
窗帘后面多了两个人影——一个高而瘦,是那个工装男人;另一个矮而挺,盘发的轮廓映在窗帘上,像一张剪影画!
沈安坐在竹筐堆后面,浑身冰凉。
山本前辈?吉川贞子就是山本?山本就是吉川贞子!
那个从金陵一路跟到沪上、布置了无数眼线、轮班监视他整整两个星期的人,是吉川贞子!她从来没有死。她去金陵的路上被刺杀——这个消息本身就是假的!
是谁放出来的?她自己?她为什么要假死?假死之后她在哪里?在金陵?在沪上?还是在两座城市之间来回穿梭,指挥这张监视网?
她的目标是谁?他沈安?还是武田?还是李力群?还是三个人全都在网里?武田和李力群的照片在石库门弄堂那栋房子里出现过——是她收集的?她在查什么?查泄密?查吉川贞子刺杀案?
那她自己就是吉川贞子,查自己的刺杀案?不对。如果她假死,那刺杀案本身就是一场戏?一场演给谁看的戏?演给龟田看?演给井田看?还是演给沪上宪兵队所有人看?
沈安的脑子转得飞快,每一个念头都像烧红的铁钉往神经上戳。他想起井田一木在料理店说的那句“好好的功劳为什么要给这三人”——井田不知道吉川贞子还活着,井田也蒙在鼓里!龟田也不知道!
沪上没有人知道!她假死之后躲进了暗处,用“山本”这个代号建立了一个独立的监视网络,然后从金陵到沪上,把沈安、武田、李力群三个人从头到脚查了个遍!
为什么查他们三个?因为他们三个在金陵。因为吉川贞子“被刺杀”?不是查他们是不是抗日分子——还是查他们有没有参与刺杀?
不,不对!如果刺杀是假的,那她不是在查凶手。她在查别的!她在查他们这三个从沪上去金陵又回来的人?
在这场根本不存在的刺杀背后,到底做了什么?
沈安把竹竿搁在地上!
他侧过头,朝巷子对面看了一眼。丁三蜷在纸箱堆里,脑袋微微抬着,也在看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夜风从苏州河上吹过来,沈安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风一吹,凉飕飕的。他抬手擦了一下,手背上的锅灰被汗洇湿,变成深灰色
凌晨三点半,二楼窗帘后面的人影还在说话
吉川贞子的剪影站在那里,背对窗户,肩膀微微晃动,像是在翻阅什么文件。工装男人站在她身边,低着头,姿势恭敬
凌晨四点,又有两个人进了小洋楼——一个穿灰布衫的女人,沈安之前没见过;另一个是那个戴灰色礼帽、曾在火车站撞过沈安肩膀的深棕西装男人。他们进了楼,二楼的人影从两个变成了四个
凌晨五点,二楼的灯还亮着,吉川贞子的剪影还在。凌晨五点半,二楼的人影开始移动。先下来的是灰布衫女人和礼帽男,两人从后巷分头离开,脚步声极轻。然后是工装男人,他从前门出来,站在门口抽了根烟,朝巷子里扫了一眼,又进去了
凌晨六点,天边开始泛白,路灯灭了,巷口早点摊的板车轱辘碾过石板路!
沈安动了。他站起来,膝盖咔咔响了两声。他拎着破麻袋和竹竿,拖着脚步走过巷子,在拐角处和丁三汇合
“你先回去”他压低声音,“让我想想怎么对付这个人”
丁三点了点头,把搪瓷碗揣进怀里,卷起破棉被夹在腋下,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巷子尽头
他的背影和所有凌晨收工的乞丐一样,不起眼,不留痕
沈安从小洋楼另一头绕出去,快步往日租界的方向走。到家的时候刚好赶在假乞丐换班之后
他从后门溜进去,把破棉袄和粗布短褂塞进随身空间,锅灰用湿毛巾擦了三遍
他站在洗手台前,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脸色正常,没有异样!
他换上干净的白衬衫,把皮鞋擦了一遍,一颗一颗扣好扣子,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然后从正门走出去,打了个哈欠,朝巷口早点摊走去!
老板端上咸豆浆和油条的时候,他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
豆浆很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但他的指尖还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