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纸条
丁三站在沈安面前,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等着!
沈安从怀里掏出两张纸条。纸条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太整齐,对折了两次,叠成两个小方块。他捏在指间,没有立刻递过去
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了两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低,都一动不动!
他把第一张纸条放在桌面上,用两根手指压着,推到丁三面前。“这张,送到新地方”
丁三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把纸条拈起来,没有打开看,直接揣进怀里
纸条塞进灰布衫内侧那个暗口袋的时候,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怕碎的东西。沈安看着他揣好,又从桌上拿起第二张
“这张,送到老地方”他把纸条翻了个面,纸条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折痕,“内容不一样,你自己别弄混了。”
“放心。”丁三接过第二张纸条,揣进另一侧的暗口袋里。他拍了拍胸口,两个暗口袋的位置一左一右,隔着胸骨,他分得清清楚楚
沈安看着他把纸条收好,把毡帽从膝盖上拿起来,捏了捏帽檐。丁三还是老样子——从来不问纸条上写的是什么
从来不问“新地方”是什么地方、“老地方”是什么地方,那些地方是干什么的
沈安让他送,他就送!沈安让他盯着,他就蹲在竹筐堆后面三天不睡觉
这个从金陵猎户家出来的瘦削汉子,一家人都死在日本人手里,沈安替他杀了那几个日本人,从那以后,丁三就叫他大哥
沈安把毡帽放在膝盖上。“这几天你好好休息,送完纸条之后没事就不要出门,在家里猫着”
丁三点了点头,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他的手从暗口袋上挪开,垂在裤子两侧,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的线头。煤油灯的火苗啪地爆了一下,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沈安抬起眼皮“有什么话就说”
丁三挠了挠后脑勺,又把那只手放回裤子上
他的颧骨上有一块浅红色的冻疮,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油光。他的脚在桌腿旁边换了个重心,布鞋底蹭着地面发出很轻的沙沙声。沈安没催他,只是把毡帽放在膝盖上,等着!
“大哥,”丁三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汇报据点情况的时候低了不止一截,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抠,“我在乡下避风头那阵子——认识了一个人”
沈安没说话
“是个姑娘!”丁三说完这四个字,脖子往衣领里缩了半寸。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个豁了边的搪瓷碗上,不敢往沈安的方向看。“她家里也没什么人了,就她自己,在乡下给人洗衣服挣口饭吃。我在那边躲着的时候,她给我送过几回粥。后来——后来我就跟她说,等我回沪上安顿好了,就接她过来一起生活”
他把“一起生活”四个字说得飞快,像是怕说慢了就会卡在喉咙里。说完他抬起手,又挠了挠后脑勺。那块冻疮被他挠得发红,边缘泛着白皮。他干咳了一声,把手放回膝盖上,十根手指头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沈安愣了一下!
不是装的,是真的愣了。他靠在椅背上,后背贴着条凳冰凉的木头靠背,看着丁三那张瘦成锥子形的脸。他认识丁三这么久,丁三从来没提过自己的事,更没提过女人的事
在他的脑子里,丁三就是那个蹲在墙根剥花生、蹲在竹筐堆后面三天不睡觉、蹲在巷口假装乞丐的人——一个不需要生活的人
但丁三也是人,也会在避风头的时候,对一个给他送粥的姑娘动了心!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毡帽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桌上,又拿起来。帽檐在他手指间被捏扁了,又慢慢弹回来。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窗帘是用旧报纸糊的,边角翘起来,透进一丝路灯的冷光。他背对着丁三,看着那张旧报纸上已经发黄的铅字。丁三在他身后坐着,呼吸声很重,像是在等判决。
沈安转过身“你的生活,我没有权利指指点点!”
丁三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沈安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说道,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把每一句话都在心里掂过了才放出来。
“但是你应该知道我们是什么人。我们这种人的日子,不是能不能过好的问题——是还能过几天的问题!你让她来沪上跟你一起生活,你想过没有,万一哪天你回不来了,她怎么办?继续给人洗衣服?还是蹲在巷子里讨饭?”
丁三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他看着沈安,眼里的血丝在煤油灯下泛着红。他的十根手指还绞在一起,指节白得发青
“大哥,”他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说的是对的。我也想过——我想了好多天。我本来想跟你说,又怕你骂我。我在乡下那阵子,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想我们这些年干的事,想那些死掉的人,想我自己还能活多久。后来她来了,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粥冒热气,她也不敢进来,就站在门槛外面。我喝粥的时候她就坐在院子里洗衣裳,棒槌敲衣裳的声音啪啪响。那一下子我觉得——活着也挺好。”
他把搪瓷碗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小块桌面。煤油灯的光正好落在那块桌面上,照出一圈亮光,他的手指从暗处挪到亮光里,又缩回去。“我不是怕死。我就是想——假如能活到胜利那天,身边有个说话的人!”
沈安看着他。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安静地燃着,火舌拉得老长,又缩回去!
丁三的影子在墙上微微晃动,肩膀的轮廓一高一低,那是长期扛麻袋落下的毛病。他的手指终于不绞了,摊开来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掌纹上全是干裂的口子
沈安从窗边走过来,在条凳上重新坐下。他把毡帽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隔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你送完纸条之后,去跟她说清楚,不是说不许她来——是要跟她说清楚,说清楚我们过的什么日子,说清楚你可能哪天就回不来了!不要瞒,不要骗,也别全说,你应该有分寸,让她自己想。”他顿了顿,“如果她都听明白了,还是愿意——那我可以给你把把关”
丁三抬起头。煤油灯的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他眼眶里有一层很薄的水光,但没有流下来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得很重,下巴差点磕到胸口
“大哥,我——”他顿住了,不知道说什么。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又在半空中停住了,最后只是攥成拳头,在自己大腿上用力摁了一下
沈安把毡帽戴回头上,站起来,往门口走去
他拉开门闩的时候回过头,看着丁三还坐在条凳上。丁三在煤油灯旁边的光照里坐着,脸上带着一种沈安从来没见过的东西。那东西很轻,轻到压不住颧骨上那块冻疮的红色,但它是真的
“我先走了,明天还有事”沈安说完这句话,从门缝里挤了出去
凌晨的风顺着巷子灌进来,吹得沈安的粗布短褂下摆哗啦啦地响。他站在楼梯口,把毡帽往下拉了拉,回头看了一眼丁三那扇关着的门。门缝里透出灯细细的光,然后灭了
他下了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一阶一阶地往下沉。出了巷子,他翻过那家养黄狗的后墙,黄狗趴在窝里,连眼皮都没抬
他穿过弄堂,推开自家后门,把粗布短褂脱下来叠好塞进随身空间,锅灰用湿毛巾擦了三遍,毛巾搓了又搓才挂回架子上。他在黑暗里躺下来,闭上眼
各种不同的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小圈,然后被他一个一个按下去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这么久以来,他养成了一件事——该睡觉的时候睡觉
明天的事,明天再醒着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