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路线

走廊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不紧不慢!

沈安正趴在渡边的办公桌旁边，手里捏着一颗红炮，脸上挂着那种和山田斗嘴时特有的嬉皮笑脸!

渡边坐在他对面，正用一块绒布擦拭那副象棋的黑将!

山田翘着二郎腿靠在藤椅里，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正吹嘘自己昨天在霞飞路一个人撂倒两个小偷的光辉战绩

脚步声经过沈安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手上的动作没停，红炮在指间转了一圈。但他身体内部有一根弦无声地绷紧了!

那是武田的脚步声。刚才他在窗口看见武田从轿车里下来，军装笔挺，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现在脚步声往龟田办公室方向去了。隔壁传来敲门声，三下，然后门开了，又关上。走廊重新归于安静。

沈安把红炮往棋盘上一搁，开始示意到山田了，然后继续和山田扯皮

两人为“一个人撂倒两个小偷是否值得吹嘘”展开了新一轮毫无意义的辩论，渡边在旁边时不时补一句精准的拆台!

但沈安已经竖起了耳朵。他的身体还靠在渡边的办公桌旁边，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懒洋洋的嬉笑，但意识已经穿透墙壁，聚焦在隔壁办公室里。

立正时靴跟磕在一起的脆响。然后是档案袋放在桌面上那一声闷闷的摩擦。龟田的声音还是那种沉稳的、慢吞吞的调子，让他稍等

接下来是撕开火漆的细微噼啪声，纸页翻动，龟田大概在看档案袋有没有被拆开过。

“完好无损。武田君，辛苦了。”龟田的声音隔了片刻又响起来，这次带了一丝难得的和缓，“你在金陵办的案子我们都看在眼里，你的功劳总部也记着。酒井科长刚上任，熟悉情况还要一段时间!你不要灰心!”

武田的声音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激，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龟田长官——多谢您。我在沪上干了这么久，最敬重的就是您!”

龟田大概挥了挥手。然后是武田敬礼、转身、开门、关门。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沈安把红炮从棋盘上拿起来，在山田的帅旁边敲了两下。“将军。”他说。山田瞪大了眼睛，说你怎么能拿我的炮将我的军。沈安没理他，继续听

隔壁办公室里，龟田把档案袋里的文件抽出来，摊在桌面上!

雪茄搁在烟灰缸边上，烟灰已经积了老长一截。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从沪上北站出发，沿铁路往西，途经苏州站，终点是前线兵站。时间地点兵力配置押运路线——每一项都清清楚楚。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心里转的那个念头从墙壁那边撞过来，清晰地落进沈安的耳朵里

【这次的物资运输计划，总部让酒井负责总调控……有什么不一样？路线还是原来的路线，站点还是原来的站点，兵力还是原来的兵力……换了个寂寞？换个封面？内容和之前没有酒井经手的那些没有区别呀……搞不懂总部在想什么……不过既然是总部的命令，照办就是】

沈安把手从棋盘上收回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山田还在研究自己的帅怎么被沈安的炮将死的，渡边在旁边冷笑了一声说你都输了三回了

“山田你太菜了，不玩了，我去休息一会”

沈安绕过他们的棋盘，走到自己办公桌后面的藤椅里，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

龟田不知道这是试探!

他只以为酒井美惠子新官上任要熟悉业务流程，把一份常规的运输计划经手走一遍。酒井美惠子没有把“分段运输、分段负责”的真实意图告诉任何人

——她把一份完整的运输计划切成三段，分别交给了三个不同的部门：宪兵队负责铁路段，76号负责和海军那边沟通码头那段的，特高课自己负责公路段，三份计划分开看都是独立的运输任务

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物资调动。三份计划的时间地点各不相同，如果有某一段出了问题，她就可以把出问题的那一段和其余两段做交叉比对——谁经手过那段情报，谁就是内鬼

这不是查线索，这是撒网。用三份假情报当诱饵，等着哪条鱼咬钩

而龟田手里这份“铁路段运输计划”，就是撒在宪兵队的那个饵。时间地点都写好了：后天晚上十一点，沪上北站装车，次日凌晨两点途经苏州站停靠，最终地点是湖北

如果抗日分子在苏州附近动手，那就说明宪兵队有内鬼!

沈安闭着眼，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着

龟田不知道这是饵，武田不知道这是饵，整个宪兵队没有人知道这是饵

他也不知道，刚刚龟田默念了一遍，和之前的对比

才得出那句话——“路线还是原来的路线，搞不懂总部在想什么”

他睁开眼，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凉了，涩得发苦。

这批物资对于红党那边来说还是很重要的!

如果他不把这份情报传出去，这批弹药和药品就会顺顺利利地运到前线，变成打在中国人身上的子弹!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操场上日本兵正在练队列，口令声从灰扑扑的操场上传来，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啪啪响

后天晚上，时间还有，但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