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抓捕中村
沈安拉开车门,对山田和渡边说了一句话。
“动手。”
法国餐厅门口的霓虹灯还亮着,粉红色的光管在夜色里嗡嗡轻响。门童穿着白衬衫黑马甲,正给一对刚出来的夫妇递伞——外面没下雨,那是遮阳伞,这对夫妇大概在餐厅里待了太久不知道外面早就晴了
中村和那个法国人刚走出旋转门,站在台阶上握手告别
中村的便装是深灰色西装,头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左手夹着小皮包,右手和法国人握在一起,脸上带着一种放松的笑容。那个法国人比他高半个头,肩膀很宽,西装料子确实是好货,在霓虹灯下泛着暗暗的丝光!
沈安隔着车窗玻璃看了一秒,推开车门,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他朝山田偏了下头,山田会意,把外套拉链往下拉了两寸,露出腰间的枪套。渡边已经无声地从另一侧绕过去了,步子不快,像个路过买夜宵的上班族!
中村松开法国人的手,往台阶下走了两步,正要从口袋里掏烟
山田从左侧迎上去,脸上挂着笑,像是碰见熟人一样伸出手:“中村少佐?好久不见——”
中村愣了一下,手僵在口袋里,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就被疑惑取代。他不认识山田。他在沪上海军事务所待了三年,宪兵队的人他见过不少,但眼前这张脸他没有印象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这一步正好退进了渡边的控制范围!
渡边从背后按住法国人的肩膀,用力不重,但指节卡在肩窝的位置,让对方没法转身
法国人正要开口,渡边用法语说了一句“别动”,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和法国人能听见
法国人的身体僵住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感觉到了腰眼上顶着的硬物——渡边没有拔枪,只是把枪套往前推了半寸,让金属边缘隔着衣服贴上了对方的皮肉!
沈安走上台阶,从大衣内袋里掏出证件,翻开,举到中村和法国人面前。“宪兵队特别行动队。中村少佐,请跟我们走一趟。”
中村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空着,垂在身侧。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你们搞错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脸上的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从额头到鼻尖,从鼻尖到下巴,像一杯清水里滴进了墨,慢慢地扩散
他没有喊冤,没有挣扎,只是站在那里,垂着手,肩膀微微往下塌!
法国人就不一样了。证件亮出来的时候,他开始用法语大声抗议,声音大到路边一个卖糖炒栗子的老头都抬头看了一眼
他说自己是法国公民,受法国法律保护,根据领事裁判权条例,日本宪兵无权拘捕法国公民,要求立刻通知法国驻沪领事馆,要求法国领事到场
他说法语说得很快,带一点马赛口音,每个词都像是在吐一枚钉子!
沈安把证件收回口袋。他不会法语,但听懂了几个关键词:领事裁判权,法国领事馆,无权拘捕。这些词在沪上待久了的人每天都能听见——法租界的法国人,公共租界的英国人,一个个都把领事裁判权挂在嘴边,好像这四个字是一道护身符
但他今晚不是来跟法国人讲法律的。他转过头,对渡边说了一句:“都带走!”
渡边用法语对法国人简短地说了一句:“您有权保持沉默。具体情况到地方再说。”法国人还要开口,被山田从后面推了一下,踉跄着下了台阶
门童握着伞把子站在门口,嘴巴微张,不知道该不该帮忙。沈安从他身边走过时朝他摇了摇头,门童立刻低下头,假装在整理伞架。
中村和法国人被塞进轿车后座,一人坐一边,中间夹着渡边。车子里瞬间挤了四个人,空气里弥漫着法国人西装上的古龙水味和中村额头上渗出来的汗味
山田发动车子,方向盘一打,从静安寺路拐出来,上了苏州河桥。桥上的路灯把车厢里照得一明一暗,中村的脸在光影交替中忽明忽暗
他的眼睛盯着前面的椅背,嘴唇紧闭,一句话不说,但喉结一直在上下滚动
特高课大楼在夜色里蹲着,像一头灰黑色的水泥方块。门口的铁丝网围墙上缠着老旧的探照灯,灯没开,只有门厅里漏出来的日光灯光透过玻璃门照在台阶上
沈安下车,拉开车门,把中村从后座上拽下来。中村脚下绊了一下,膝盖磕在车门框上,闷哼了一声。山田推着法国人跟在后面
门厅里灯火通明,值班的勤务兵正趴在桌上填表格,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沈安带着两个人进来,身后还跟着个白皮肤的外国人,手里的钢笔差点掉在桌上。他站起来敬了个礼,眼睛还在往法国人身上瞟
沈安把中村往前推了半步,中村的皮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滑了一下,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酒井科长在不在?”沈安问。
勤务兵站得笔直,声音有点紧:“报告,酒井科长和武田副科长都不在。科长出门了,武田副科长今晚轮休,现在整栋楼只有值班人员!”
沈安的脚步顿了一下。酒井不在,武田也不在。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把手从枪套上移开,重新看向勤务兵。“能不能联系上?”
“试过打电话——没接。酒井科长可能在忙,武田副科长家里电话响了三声没人接,可能是睡了。”勤务兵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也可能是故意不接。最近副科长晚上经常不接电话”
“继续想办法联系。找到了,就说宪兵队沈少佐送了两个嫌疑人过来,已经关进审讯室了,是关于泄密案的新线索”他转过身,示意山田和渡边把中村和法国人押进走廊尽头那间审讯室。铁门打开的时候中村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板上
渡边在他后背上推了一把,他踉跄着跨过门槛,铁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了。法国人被关进隔壁那一间,进门之前还在用法语说什么,铁门一关,声音被彻底切断
沈安站在走廊里,对渡边说:“你留下看着,等酒井或者武田回来,当面交接”
渡边点了下头,靠在走廊墙壁上
沈安转身朝山田扬了扬下巴,两人出了特高课大楼
宪兵队龟田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台灯的黄光透出门缝,在走廊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亮线。沈安站在门口敲了三下。敲门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三颗石子投进水井
“进!”
沈安推门进去。龟田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左手夹着雪茄,右手批着一份关于码头仓库的报表。他把报表放下,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沈安走到办公桌前,把整个抓捕过程简要汇报了一遍——中村的异常行为、六天监视记录、法国餐厅的私下接触、抓捕时法国人的抗议。说到法国人要求通知领事馆时,龟田的眼皮跳了一下。说到酒井和武田都不在特高课时,龟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安排渡边留在那边看守了。等酒井科长或者武田副科长回来当面交接,办完手续之后特别行动队撤出,我没有安排自己人进行下一步审讯”沈安把这句话作为结尾,然后站直了身体
龟田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雪茄搁在烟灰缸边上,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台灯照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两团模糊的光斑,看不清他的眼神
但沈安听见了。隔着办公桌,三米之内,龟田心里的念头像打开了一个水龙头,汩汩地往外淌。
【这个烫手山芋总算是丢出去了。海军那边不好惹,法国领事馆更不好惹——抓法国人,这篓子……虽然人是我宪兵队抓的,但审讯是特高课的活,审出情报是双方立功,审出问题也是特高课自己的锅,宪兵队只管抓不管审,谁也挑不出毛病……沈桑办事够漂亮,抓得够快,送得够干脆……麻烦都在酒井那边……】
龟田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幅度极小,如果沈安没有听到那个心声,他会以为龟田只是习惯性地抿了抿嘴唇
龟田把雪茄从烟灰缸边拿起来,重新叼在嘴上,深吸一口,慢慢地喷出一道细细的烟雾
“很好!”龟田往椅背上一靠,眼镜片上的光斑移了个位置,露出下面那双微微眯起来的眼睛,“人送得及时,酒井科长那边肯定需要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