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余波荡漾
龟田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雪茄，隔着办公桌递给沈安
不是扔，是递
两根手指捏着雪茄的中段，标签朝外，等沈安伸手来接。这个动作在宪兵队里不多见——龟田的雪茄向来只自己抽，偶尔在会议室里散给同级军官，但从不递给下属
沈安双手接过，没有点，只是拿在手里。雪茄的烟叶裹得很紧，标签上印着一行西班牙文，他低头扫了一眼——古巴货，和龟田平时抽的不是一个牌子
这根显然是好货，平时锁在抽屉最下面那层的木盒里，不是天天拿出来的那种。
“这几天辛苦，早点回去休息”龟田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一丝很难觉察的轻松
不是刻意装出来的和蔼，是真放松了——中村那个烫手山芋丢给了特高课，法国人的麻烦也丢给了特高课，宪兵队只管抓不管审，功劳记在龟田名下，麻烦全在酒井那边!
沈安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把雪茄小心翼翼地放进大衣内袋。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把雪茄翻出来又看了一眼——标签上的古巴货字样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他把雪茄放回口袋，嘴角动了一下。龟田很少这么大方
接下来的时间里是风平浪静
沈安照常上班，照常翻报纸，照常帮龟田签码头的通行证，照常看山田和渡边为那副象棋扯皮。山田这周发明了新战术——在渡边上厕所的时候偷偷把棋盘转了半圈，让渡边的黑将和红帅位置互换
渡边回来之后看了棋盘三秒就发现了，但他没有发火，只是坐下来，把棋盘转回来，然后用了不到十步就把山田将死了。山田趴在桌上哀嚎，说你是不是在我上厕所的时候偷偷练了。渡边说我不用练，你本来就菜。
沈安就在这硝烟弥漫的背景下喝着茶，把一份又一份通行证签好码在桌角
报上的新闻还是老一套——华中日军的扫荡战果辉煌，某地收复，某地固守
他把报纸从头翻到尾，没有看到任何关于湖北战事的消息
第三天下午，沈安正坐在藤椅里签通行证，钢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门被推开了，山田从外面进来，手里晃着一张纸，脸上放着那种“我有大新闻”的光。
“老大！特高课那边传来的消息——中村招了。”
渡边从棋盘上抬起头。沈安把钢笔搁在笔架上，端起茶杯。“说!”
山田把纸往桌上一拍，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把嘴。“中村在审讯室里扛了两天，第三天早上全撂了。承认私自接触法国人，出售镇江港停靠调度情报，目的是换取一笔法郎。金额不小，够他在法租界潇潇洒洒好久了，他还供出了海军事务所内部另外两个利益链条的上下线——那两个人昨天也被抓了”
“法国人呢？”渡边问。他把棋盘上的黑将拿起来，用绒布擦了擦。
“法国人咬死不认。从头到尾就一句话——‘私人朋友聚会，不谈公务’。但中村供认之后，他的嘴硬就没用了。法国领事馆接到通报之后态度转得很快，本来要抗议的，结果抗议照会变成了‘感谢贵方通报，我方将内部调查’”山田又倒了杯水，“那个法国人有外交豁免权，特高课没动他，只是限期离境。昨天下午已经被送上船了”
渡边把黑将放回棋盘，头也不抬。“中村呢？”
“还在审讯室。酒井美惠子亲自审的，据说还要往下挖——泄密网络、其他买家、有没有牵涉到别的港口。他现在应该是拔了萝卜带出泥，特高课那帮人正顺着泥往下摸。”
山田在藤椅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脸上露出一种羡慕不已的表情，“李力群那条水路的事还没查完，现在海军这边又揪出一个中村。酒井这一网下去，网底沉甸甸的，不知道还会拽上来什么。”
“不过海军那边明里暗里的压力可不少给呀!”
沈安把钢笔从笔架上拿起来，在通行证上签了最后一个字
现在水路出问题了，海军被揪出了中村，李力群那边的泄密也还没查清。酒井的网正在收紧，但收紧的方向不在他这边，宪兵队安然无恙，他沈安安然无恙。
他把通行证码在桌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还是热的。
第五天，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沈安把报纸翻到第四版，伸手抓起听筒。是龟田的声音，还是那种沉稳的、慢吞吞的调子，但今天多了一层别的东西——不是紧张，是一种克制的满意。
“沈桑，来我办公室一趟。”
沈安把听筒放下，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山田从棋盘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渡边把红马往前跳了一步，将了山田的军，山田立刻把注意力转回棋盘，发出一声哀嚎
其实沈安也不知道龟田什么毛病，明明让井野喊一声就行了有时候非得打个电话
沈安走过走廊，在龟田办公室门口敲了三下。门没锁，龟田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进!”
沈安推门进去。龟田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左手夹着雪茄，右手拿着一张纸。桌上的烟灰缸里戳了好几个烟头，茶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龟田把那张纸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压着，推到沈安面前
“特高课的通报。酒井美惠子亲自签发的”
沈安接过那张纸。纸上印着特高课的红色抬头，正文是打印的，底下盖着酒井美惠子的私章。内容不长，大意是：关于海军事务所泄密案，宪兵队特别行动队协助监视并抓捕嫌疑人中村少佐，经审讯已获取重要口供，案件仍在进一步侦查中。对宪兵队及沈少佐的协助表示感谢
他把纸放下。龟田把雪茄从嘴上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酒井给我打过电话，说审讯完了之后嫌疑人会移交海军军法处。中村的事到此为止——宪兵队只管抓，特高课只管审，海军自己处理自己的人。各方都还算满意”
沈安点了下头。“明白”
【不过酒井真的是头铁，一边敷衍海军，一边审讯，还真的让她干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