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勘察现场

三辆车的残骸还在燃烧。开道轿车撞在砖墙上，车身扭曲成一个不规则的铁疙瘩，四个轮胎全炸了，轮毂裸露在外面，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锈光

挡风玻璃碎了一地，碎片里夹着几缕还没烧完的头发。殿后轿车烧得最彻底，整辆车只剩一个黑漆漆的铁架子，座椅的弹簧从车架里戳出来，车厢里的人形已经分辨不清——只能看出大概是三个人的轮廓，一个趴在车窗上，两个蜷在后座

救护车侧翻在路中间，车厢上的红十字标志被烧掉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在火光的映照下反而格外刺眼。医护兵的尸体散落在路面上，其中一个还保持着往外爬的姿势，手指抠进了石板缝里，指甲全翻了

空气里弥漫着汽油、烧焦的橡胶和人体脂肪混在一起的气味，浓稠得像是能用刀切开。

沈安站在警戒线外面，手捂着耳朵，看着酒井美惠子从摩托车上跳下来。宪兵和后续赶来的特高课便衣已经把街口封锁了，黄色警戒带在夜风里哗哗地响

远处法租界的救火车警笛还在响，但越来越近——大概正在和日本宪兵交涉能不能进入这块“非租界区”。酒井没有等他们

她把和服袖子往上一撸，露出一截沾着灰的小臂，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白手帕捂住口鼻，弯腰钻过警戒带。

“手电”她朝身后的便衣伸出手，便衣把手电筒递给她。她打开手电，光柱在弥漫的硝烟里切开一条白亮的通道。她没有先看尸体，而是蹲在了路面上那个弹坑旁边。

弹坑不大，直径一米出头，边缘的沥青路面被冲击波掀成了放射状的花瓣形，碎石子从弹坑中心往外铺了厚厚一层

她用木屐尖拨开弹坑边缘的碎石，手电的光圈定在弹坑底部——坑底是漏斗形的，往下越收越窄，最深处大概半米。她把手电夹在腋下，用手指探进弹坑摸了摸坑壁，指腹上沾了一层焦黑的火药残渣

“地下埋的炸药。不是手榴弹。”她把手指上的黑灰在裤子上蹭了蹭，声音闷在手帕后面，“手榴弹的破坏范围是扇形的——碎片往一个方向飞。这个弹坑是圆形，坑壁从中心往外均匀扩散。炸药埋在地面下，引爆之后冲击波是球形扩散。”

她站起来，往巷口走了几步，手电光柱在墙根上扫来扫去。巷口堆着几捆废铁皮和烂竹筐，铁皮上有一层新鲜的烟灰——不是旧灰，旧灰被雨水泡过会结成块，这层烟灰还是粉末状的，手指一抹就散

她把手电对准墙角，光柱照出一条细细的黑色焦痕，从巷子深处延伸出来，沿着墙根拐了个弯，埋在碎石子底下，一直通往第一个弹坑的位置。

“引线？。”她把碎石子踢开，露出一截烧焦的麻绳，“从巷子里拉的。伏击者是提前埋好炸药，躲在巷子里等着。等车队开到爆炸点上方才点火。”

“他们在预判第一时间送医院的是重要人物？”

她直起腰，沿着引线的痕迹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手电光在墙角扫了一圈，停在一堆新鲜的烟灰和几个凌乱的脚印上

脚印有好几个，大小不一，鞋底花纹模糊但方向一致——全是脚尖朝外，脚跟在墙角，说明这些人在这里蹲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脚跟在地面上碾出了更深的印痕

她蹲下来，用手指比了一下脚印的大小，至少三个人。

沈安站在巷口外面，手捂着耳朵，看着她从现场一点一点往外掏信息。他的耳廓还在隐隐作痛，但此刻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伤口上了

酒井美惠子蹲在弹坑旁边用手指摸坑壁的时候，他以为她只是在确认爆炸类型

她站起来沿着引线走进巷子的时候，他以为她只是在追查伏击者的撤退路线。但她蹲在墙角数脚印、用手比鞋码大小的时候，他意识到她不是在“勘察现场”——她是在把这场伏击拆成零件，然后一件一件拼回去

她站起来，走回弹坑旁边，开始数弹壳

弹壳散落在第一个弹坑和侧翻的救护车之间，散布范围不大——集中在巷口那堆废铁皮后面，大概半个扇形区域，直径不超过五米

她用手帕包住手指捡起一颗弹壳，对着手电光看底火。“美制汤姆逊冲锋枪。弹壳是新的，底火凹痕很浅——枪手只扫了一轮”她直起腰，把手电的光柱移到救护车残骸旁边

那里的石板路面上有几道拖行的血痕，从救护车方向往路沿延伸，血痕的尽头是几颗弹壳。她看着那些血痕，把弹壳扔在地上

“炸药没有当场炸死所有人。有人在爆炸后试图从车里爬出来——所以枪手补了一轮，伏击者是四个人。两个负责埋炸药，一个负责点火引爆，一个负责补枪。补枪的用的是美制汤姆逊，火力够压制受伤的便衣，但射速太快，弹壳散布太集中，说明他只有一个点射的窗口——打完一轮就撤了。”

她把和服袖子放下来，用湿手帕擦了擦手指上的黑灰，“撤退路线在巷子往北，那边是闸北废墟，再往前就是苏州河支流的旧码头。巡逻队覆盖不到，但对本地地形很熟的人可以摸黑穿过去”

沈安把手从耳朵上拿下来。手帕已经彻底被血浸透了，他把手帕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披头散发、和服袖子撸到肘弯的女人，在一地狼藉里把刚才还像是一团乱麻的伏击现场拆成了四条清晰的人影——四个人，两枚炸药，一挺冲锋枪，一条撤退路线。

她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做完了所有这些事，语气平稳得像在汇报今天的天气。

她走到还在燃烧的救护车旁边，蹲下来，手电光柱照进车厢里。车厢里有一具蜷缩着的尸体，深灰色中山装的碎片粘在烧焦的皮肉上，胸口的菊花徽章已经被烧得变了形，只剩一个扭曲的金属轮廓，在高温下几乎和周围的焦炭融为一体。

她站起来，把湿手帕翻了个面，擦了擦手指上沾的黑灰。

“是肃亲王。身材对得上——一米六五左右，偏瘦。胸口有枪伤绷带，是我在洗手间里包扎的。”她关掉手电，转过身，“大衣被那个女服务员带走，肃亲王本人死在这里。这条线索到此为止了”

沈安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白线，看着她把那块脏手帕叠好放回口袋里——他见过很多种人，但直到今晚他才见到一个把所有细节都看在眼里、还能把所有情绪都压在手帕底下的女人。

他收回目光，把带血的手从耳朵上拿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