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武田的愤怒
武田昨晚一夜没睡。
他坐在特高课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份线人老李送来的情报,纸上“小春巷三十七号”几个字被他用红笔圈了好几遍。桌上的烟灰缸里戳满了烟头,茶杯里的水早就凉透了,窗帘外面的天色从深灰变成了灰白,又变成了惨淡的鱼肚白。二十条大黄鱼——他凑了一整夜也没凑齐。
特高课的线人费刚被酒井美惠子砍了一刀,账上能动用的活动经费连十条黄鱼都不到,他自己的积蓄加进去也不够。那个老李在电话里口气硬得很——“二十条,少一条都不行。武田科长,这可是从华懋四楼跳下来的女人,她手里有肃亲王大衣里的东西,这个价码不算高。”
武田把电话摔回座机上,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了两圈。军装上的领章歪了,他没有扶。脸上的胡茬从昨晚到现在已经冒了一层,眼底两团青黑,和菊水那晚喝醉了被姑娘架回房间时的狼狈一模一样。他踱到窗前,把窗帘一把扯开,晨光刺得他眯起眼睛。闸北方向,小春巷。
他的人已经在巷子里蹲了一整夜——三个便衣,带着南部手枪和手铐,等他的命令动手。他本来打算今天早上拿到金条之后亲自带人进去抓人,先在酒井面前把俘虏和情报拍在桌上,再把老李的账结清。
但金条凑不齐,老李那边随时可能翻脸,巷子里的人已经蹲了一整夜,再等下去,目标随时可能转移。
不等了,直接全部抓了,金条,你有命拿吗?
“不等了。”他把窗帘一摔,抓起桌上的手枪套系在腰间,拉开门朝走廊里吼了一声,“备车!去小春巷!”
车子驶过苏州河桥时,武田坐在后座,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自己军裤的中缝线。他脑子里已经把这个翻身仗的场面反复播放了好几遍——踹开小春巷三十七号的门,那个圆脸女服务员缩在墙角,他亲自把她拽起来,从她身上搜出大衣里的情报,然后押回特高课。
酒井美惠子站在审讯室门口,他当着她的面把情报放在桌上,说一句“酒井科长,嫌疑人已抓获,情报已追回”。她不是空降的吗?不是土肥原的徒弟吗?今天让她看看谁才是真正能干活的人。
车子在小春巷巷口停下来。武田推开车门,清晨的冷风从苏州河方向灌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附近码头飘来的煤烟味。他把军大衣的领子往上拉了拉,站在巷口扫了一眼——巷口空无一人。那个应该在电线杆底下蹲着的便衣不见了。地上散落着几个烟头,其中一根还在冒烟,大概是昨晚扔的。
“山崎!”武田喊了一声。没有人回答。
巷子里只有风吹过破旧窗框的呜呜声和远处码头工人卸货的吆喝声。武田把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拔出手枪,迈步往巷子里走。他身后两个跟着来的便衣也拔出了枪,三个人贴着墙壁往巷子深处摸去。
走到巷子中段,武田在废弃的修车铺门口停下来——地上有一堆花生壳,壳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他用鞋尖拨开花生壳,底下是一滩已经干涸的血渍,血渍从修车铺门口一直延伸到旁边的废弃货栈门口。
武田蹲下来,用手指摸了一下血渍——已经干了,至少是好几个小时前的事。他站起来,推开废弃货栈的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货栈里堆着发霉的麻袋和锈迹斑斑的铁皮桶,地上横着三具尸体,用废纸板草草地盖着。他弯腰把废纸板掀开。
第一个便衣仰面躺着,脖子右侧一道刀口,从颈动脉刺入,刀尖从左侧穿出。第二个便衣侧身蜷在地上,后颈枕骨下方的位置有一个同样干净利落的刀口。第三个便衣趴在门口,左肋下一个刀口,位置精准地避开了肋骨,从肋间斜着往上刺穿了心脏。
三个人的枪套都是空的。
武田的手在发抖。不是恐惧——他见过太多尸体,不会因为三具尸体发抖。是暴怒。那种把全部筹码都推上牌桌、翻开底牌却发现对方手里全是王炸的暴怒。
他站了很长时间,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白线,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带来的两个便衣站在他身后,互相看了一眼,谁也不敢先开口。
“武田科长,”副手小心翼翼地往前迈了半步,“要不要通知酒井科长?”
武田一拳砸在门框上,门框上的旧漆皮被他砸得崩裂开来,指节上的皮也蹭破了,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他没有去管手上的血,只是转过身,用一种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说:“你们是死的吗?三个受过训练的特高课便衣,被同一个人用刀解决了——一个哨兵都没有发出警告——你们是死的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在咆哮。跟在身后的人从来没有见过武田发这么大的火,纷纷低下头,不敢对视。
武田喘着粗气,走进小春巷三十七号。
门虚掩着,推开门,老李仰面躺在门厅地板上。
胸口的刀伤和之前那三具尸体如出一辙——刀口在第二和第三肋骨之间,一刀毙命。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巴微张,脸上凝固着一个想说什么但没来得及说出来的表情。武田低头看着他,嘴唇动了两下。他刚才在车里反复播放的那个翻身仗的场面——踹开门、抓人、搜情报、在酒井面前扬眉吐气——现在全碎成了渣。
酒井美惠子是在午饭前赶到小春巷的。
她今天穿了一身干净的军便服,头发用银色发卡别在耳后,领口的风纪扣扣到最上面一颗。身后跟着两个特高课的便衣和一个拎着工具箱的技术员。武田站在巷口,手上的伤口已经用纱布简单地缠了一圈,纱布上渗着几团淡粉色的血迹。
他看见酒井走过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大概是想解释为什么他的人死在这里而他昨晚没有行动,为什么他没有提前通知酒井就自己派人蹲守,为什么一个活口都没留。酒井抬手制止了他。她没有说话,只是从他身边走过,在巷口站了片刻,把整条巷子的地形扫了一遍。
然后她开始勘察。
她先走到巷尾砖墙旁边,蹲下来检查了排水沟堤岸上的脚印。水泥堤岸上有一道浅浅的泥痕,鞋底花纹模糊,但方向很清晰——从排水沟下游往巷尾砖墙方向移动。
她站起来,沿着巷子往回走,在修车铺门口蹲下来看了看那堆花生壳和干涸的血渍。她用手帕包住手指捏起一颗花生壳,看了看壳上的血点,放回去。又走到废弃货栈里,蹲在三具尸体旁边,一个一个检查刀口。她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下刀口的宽度,又把尸体的下巴往上抬了抬,检查了伤口的角度。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小春巷三十七号,在老李的尸体旁边蹲下来。
致命伤在第二和第三肋骨之间,刀尖斜着往上刺穿心脏。她用手指比了一下刀口的宽度——单刃匕首,刃宽大概两指。伤口角度是从下往上,凶手是右手持刀。
和外面三个便衣的刀伤如出一辙。凶手是一个人,因为所有刀伤都在左胸或者后颈,都是右手持刀的标准刺杀位置,没有任何多余的试探伤。能在近距离用匕首解决四个人,其中三个还是受过训练的特高课便衣,手法干净利落到没有给任何一个人发出警告的机会——这个人的近身格斗水平不是普通抗日分子能达到的。便衣们在死前都没有拔枪,说明凶手是悄无声息地从背后接近的。
能把人无声无息地解决掉,说明凶手至少受过特种作战训练或者刺杀训练在或者经验很足。
凶手选择了排水沟作为接近路线,用货栈藏匿尸体,用废纸板盖住血迹,每一步都提前算好了。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援救,是有预谋的行动。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过身看着武田。“昨天你见过谁?有人知道你来小春巷吗?”
武田愣了一下。他回想了一下,把昨天下午在闸北碰见沈安的事说了出来——在闸北带队搜捕时碰巧遇见宪兵队的沈少佐,对方不知道小春巷的具体地址,只是刚好在那边搜捕。酒井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在沈安的名字旁边用铅笔画了个圈。
铅笔痕在纸面上很轻,但圈了好几道,每一道都压在“沈安”两个字上。她合上笔记本,放回军便服内袋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