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酒井的推理
酒井美惠子把手里的铅笔收起来,将笔记本放回军便服内袋里。巷口的晨风从排水沟方向灌过来,带着黑臭的淤泥味和血腥气,吹得她军便服的下摆微微晃动。
她站在小春巷巷口,背对着那扇被武田一拳砸裂了漆皮的门框,目光从巷尾的砖墙一路扫到巷口的电线杆,再扫回来,然后落在了武田脸上。
武田还站在老李的尸体旁边,左手攥着军刀刀柄,右手上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他的脸从铁青变成了灰白,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咽一口怎么也咽不下去的气。
酒井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现在要开始说一些你不太想听的话”的表情。
“凶手是从那个方向摸过来的。”酒井转过身,指着排水沟上游。她的手指沿着那道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的堤岸一路划到巷尾砖墙的位置。
“巷口有哨兵,巷中有哨兵,巷尾也有哨兵。三人的位置互成犄角——中规中矩,没什么大毛病。这种三点布防适合封锁一条死胡同,理论上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也进不去。”
她把手指收回来,插进军便服的口袋里,“前提是哨兵会频繁换岗、互相呼应。你的人在这里蹲了一整夜,人困马乏,反应会慢。而且三点布防有一个天生的漏洞——哨兵全部面朝巷内,没有人盯着排水沟方向。巷尾的哨兵背靠砖墙,以为自己背后是安全的——但他不知道,背后那道堤岸才是整个防线最大的死角。”
她走到巷尾砖墙旁边,用手指敲了敲墙头。“凶手是从这个位置翻过来的。这道墙不高,一个受过训练的人侧身就能翻过去。问题不在于翻墙——在于他知道这边有一道堤岸。普通人走到巷口看见这是一条死胡同,不会绕到排水沟对岸去观察背面。他提前踩过点。”
她转过身,沿着巷子往回走,在那三具哨兵的尸体旁边停了一下。“三个哨兵,致命伤全部在左侧——第一个颈动脉,第二个后颈,第三个肋骨间隙。全部是单刃匕首。伤口切入角度一致,右手持刀,刀尖从下往上斜刺。杀人的手法是固定的——没有多余动作,没有试探伤,一刀毙命。能做到这一点的,要么是受过刺杀训练的特工,要么是常年在一线摸爬滚打的老手。你的三个便衣连枪都没来得及拔。”
她看着武田,“你的人不是被偷袭的——是被碾压的。”
她走进小春巷三十七号,在老李的尸体旁边蹲下来,用手指指着那道已经在皮肤上凝成紫黑色的刀口。“老李的致命伤也在左侧,第二和第三肋骨之间,刀尖斜着往上刺穿心脏。伤口深度和角度和外面三具如出一辙。
但有一点不一样——他是正面被刺的。凶手当面走到他面前,他毫无防备,然后一刀毙命。”她站起来,用手帕擦了擦手指上沾的血渍,“凶手认识老李,老李也以为凶手是自己人。而且老李的伤在三具哨兵之后——凶手是先清外围,再进屋解决他。优先级很清楚:先断羽翼,再除首恶。”
武田咽了口唾沫。他嗓子干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声音沙哑地挤出一句话:“是……是抗日分子干的?”
酒井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里,看了武田一眼。那一眼停了好一会儿——不是审视,不是审视,是那种“我知道你会这么问但我没想到你真的问出口了”的表情。“抗日分子?”她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吐出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揶揄,“抗日分子只杀人不动情报?老李是来投靠你的,他知道小春巷三十七号的位置,知道里面藏了谁,知道大衣里有重要情报。如果凶手是抗日分子,他杀了老李之后应该把老李身上的情报也搜走。但现场没有翻找痕迹——老李的口袋原封未动,桌上的东西一件没少。凶手对老李的东西不感兴趣。他只对老李本人感兴趣——这不是情报战,这是灭口。”
她把笔记本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开,用铅笔在空白页上画了一条横线。“老李是来投靠你的。知道小春巷三十七号位置的人不多——你,你派出来的便衣,老李自己,还有那个红党女服务员和她的同伙。现在便衣全死了,老李也死了,红党跑了。这个凶手能抢在你昨晚派人蹲守之后连夜动手,说明他是在你布防之后才知道具体位置——他昨天才知道你来了闸北,他昨天才知道你的人在小春巷。他是从你这里拿到地址的。”
她合上笔记本,看着武田。“除了沈安,你昨天见过谁?”
“还有手底下的几个人,菊水店的一些无关人员,很多人”
“详细说说沈安”
武田愣了一下。他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从太阳穴一直淌到下颌。他抬起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擦了擦,又把手放回军刀刀柄上。“我……昨天下午我来闸北,在菜市场那边碰见了宪兵队的沈少佐。他正带着特别行动队搜查,我们就站在巷口聊了几句。”
“他知道你来小春巷吗?”
“不知道具体地址。他只是问我在搜哪一片,我说码头附近。”武田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复述的时候自己也开始觉得不对劲,“后来我就走了。沈安也走了。他走的时候巷口已经有人在蹲着了。”
“他知道你带了多少人吗?”
“巷口蹲着的那个人他应该看见了,当时那个人就在电线杆下面,其他的他根本不知道。”
酒井没有说话。她把笔记本放回军便服内袋里,拍了拍衣襟上的灰,然后朝武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不是讥笑,不是冷笑,是那种“我已经把所有事实摆在你面前但我不会替你说出结论”的表情。
“武田君,”她把军便服的袖口往上卷了一道,露出刚才在砖墙上蹭到的一小片灰,“你真是忠勇可嘉。有单独线报也不告诉科里,自己一个人带三个便衣蹲点,想给科里一个惊喜?华懋四楼的事还没完,肃亲王的尸体还没凉透,你就敢背着特高课单独行动——我该说你勇敢呢,还是该说你冒失?现在惊喜确实不小——三具便衣,一个叛徒,全折在这里。你要我怎么向上级交代?”她顿了顿,“我替你在龟田长官面前请功都张不开嘴。”
武田的脸涨得通红。不是喝醉了那种红,是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尖的羞耻。军装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脸上的肌肉在抽搐,嘴唇动了两下,又动了两下,最后只挤出一句沙哑的“酒井科长——”
“不用解释。”酒井抬手制止他,语气平淡,像是在宣布一个已经生效的判决,“线人是你自己找的,情报是你自己拿的,人也是你自己派的,从头到尾跟特高课没有关系。你把这份失败自己吃下去。”
她转过身朝巷口走去。军便服的下摆在晨风里晃了两下,皮鞋踩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地响。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这件事我会如实汇报。你放心,不会漏掉你任何一句功劳。”
武田站在老李的尸体旁边,手指攥着军刀刀柄,指节发白。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胸膛剧烈起伏,像是有一团火在肺里烧。
酒井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远去,最后消失在巷口。武田猛地拔出军刀,转身一刀砍在旁边废弃修车铺的砖墙上。刀刃崩了个口子,碎片飞溅,几块碎砖屑迸在他脸上。他攥着刀柄,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然后慢慢地蹲下去,把刀插进地上的泥里。
酒井没有回头。连步子都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