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新的任命
沈安这一觉睡得很沉。
没有梦,没有半夜惊醒。
他在自己床上躺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被巷口豆浆摊的吆喝声叫醒时,窗外的阳光已经白花花地铺满了半张床。
他躺在床上没动,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坐起来,套上衬衫,扣子从下往上扣。扣到第三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他想起来今天是周四。
华懋饭店的事已经过去了好些天,小春巷的事也过去了好些天,他继续扣好扣子,穿上外套,去巷口喝了碗咸豆浆,沿着日租界的林荫道往宪兵队走。
办公室里,山田和渡边已经到了。
两人没有下棋,正在为另一件事拌嘴。山田昨天趁渡边上厕所的时候偷偷从渡边的棋盒里拿了一个黑车藏在自己抽屉里,渡边今天早上一数发现黑车少了一个,把山田的抽屉撬开之后人赃并获。山田非说这不是偷,是战术缴获,两人为此已经吵了整整一个早上。
沈安坐进藤椅里,从报架上拿起今天的报纸翻到头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自动屏蔽了身后两个人的噪音。
下午三点,龟田的秘书井野推门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张函件,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没什么表情。他把函件放在沈安桌上,扶了扶眼镜:“沈少佐,龟田长官请你过去一趟。特高课那边来函了。”
沈安把报纸叠好放回报架,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山田从抽屉后面探出头,嘴里还叼着半根没点的烟:“特高课?老大,酒井科长又想你了?”渡边在旁边擦棋盘,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上次红房子,这次该换一家了。”沈安没理他们,跟着井野出了门。
龟田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左手夹着雪茄,右手拿着一张函件。函件是特高课的红色抬头,纸面上印着烫金的樱花纹样。他把函件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压着推到沈安面前,雪茄在指间转了两圈,没有点。
他说沈桑,酒井科长点名要你——她说需要一个熟悉情况的人来协调。你之前在金陵盯虾米,回来又盯中村,两个案子都经了手。这个差事只有你合适。
沈安接过函件扫了一眼。
函件上的措辞很正式:“特高课科长酒井美惠子致宪兵队龟田大佐:鉴于泄密案调查已进入关键阶段,为加强特高课与宪兵队之间的情报协调,特请求指派宪兵队特别行动队队长沈安少佐担任泄密案调查特别联络人持续一周,周一、四到特高课报到,直接向本人汇报,协助梳理所有与泄密案相关之线索。”最后盖着酒井美惠子的私章。
“特别联络人。”龟田把雪茄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不是常驻职务,一周而已,宪兵队这边的本职工作不耽误——你还是特别行动队的队长。”他说完看着沈安,雪茄在指间转了两圈,补了一句:“去了特高课,好好干。别丢宪兵队的脸。”
沈安恭恭敬敬地点头说了声“明白”,耳朵微微竖起来。龟田把雪茄搁在烟灰缸边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和平时布置任务时没什么两样。
但沈安听见了,隔着办公桌清晰地撞过来。
【酒井点名要沈桑——这女人到底是看中他的能力,还是起了什么不该有的疑心?小春巷的事跟宪兵队没有半毛钱关系,我的人只在闸北做搜捕协查,武田自己拉的屎自己擦。酒井要查,把沈桑插过去也好。特高课有任何风吹草动,宪兵队都能第一时间掌握。沈桑够忠心,不会出岔子。】
沈安鞠了一躬,退出龟田的办公室。
走到走廊里,他把那张函件叠好塞进中山装内袋,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酒井点名要他不是因为信任,他当然知道这一点。小春巷的事他做得够干净——三具便衣,一个叛徒,没有活口,没有目击,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指向他。
排水沟的脚印用废纸板擦掉了,匕首上的血在苏州河支流里洗干净了,当晚换下来的乞丐装已经直接烧了
但酒井不需要证据,只需要直觉。一个从关东军特高课一路杀上来的女人,在土肥原贤二手里学了十几年的谍报,她的直觉本身就是一件武器。她在小春巷巷口蹲下来检查刀口的时候,心里大概就已经有了怀疑对象。这个怀疑没有证据支撑,所以她不急着收网。
她要用“特别联络人”这个名头,把沈安放在她眼皮底下,面对面坐着,让他自己露出破绽。。她不急。她要慢慢看。
沈安推门进了办公室。山田和渡边还在为那颗黑车的归属权吵。渡边把黑车从山田的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棋盘正中央,说这是罪证,山田说你凭什么把我的抽屉叫罪证。沈安坐进藤椅里,把函件往桌上一扔。山田眼尖,一把抓过去扫了两眼,叫了一声:“特别联络人?老大,这是升官了还是降了?”
“平调。”沈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发现茶又凉了,站起来去倒了杯热的,“一周去特高课坐两天,帮酒井科长梳理文件。”
山田和渡边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山田把函件放回桌上,嘿嘿笑了两声:“帮酒井科长梳理文件——上次在红房子吃了一顿饭就把人家科长给打动了,现在每周两天,还不得把特高课给梳理个底朝天?”渡边在旁边擦棋盘,用那块绒布把棋盘上的灰从左擦到右,又从右擦到左,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注意安全。特高课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山田立刻接上:“对,注意安全。听说酒井科长审讯的时候喜欢在旁边看着——你可别被她看上了。”
“你们俩能不能闭嘴。”沈安把报纸从报架上抽出来,举得老高,挡住自己的脸。
山田还在后面念叨:“特高课的人可不好惹。老大你去了别光顾着看美女科长,小心别被他们策反了。”
“谁能策反我?”沈安把报纸翻到第四版,语气平淡,“我对龟田长官那可是一片忠心,日月可鉴。”山田和渡边同时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然后同时闭上了嘴。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又响起了山田和渡边为那颗黑车的新一轮争吵。
五点半,挂钟响了。沈安准时站起来,把外套穿好,扣子一颗一颗扣到最上面,对着窗户玻璃整了整领口。山田还在后面喊“老大明天去特高课记得换件新衬衫”,渡边在旁边补了一句“别穿上次那件藏青色的,酒井科长已经见过了”。沈安没有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晚风从苏州河方向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路边烤红薯的焦甜味。他沿着大西路走,在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前停下来,买了一个,剥了皮边走边吃。红薯烫手,他在两只手之间颠了好几下才剥开,金黄色的薯肉在暮色里冒着白汽。到家之后他把窗帘拉严,坐在沙发上把红薯吃完,喝了一杯凉水,然后靠在沙发背上,在黑暗里闭上眼。
特别联络人。这个差事是酒井用来近距离观察他的工具,但反过来,也是他观察酒井的工具。
泄密案的全部档案、特高课对金陵事件的调查进度、小春巷事件后酒井梳理出来的线索——这些信息他本来需要靠丁三和红党交通员辗转传递才能摸到边,现在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翻看。
但酒井不是武田。她把档案放在他面前的时候,每一页都会仔细看他的手指在哪个名字上停过。他必须在特高课的那个女人眼皮底下,一边被观察,一边观察别人。
任何多余的翻页、任何不该有的停顿、任何一个看向不该看的人名的眼神,都会把他推到悬崖边缘。
但反过来,如果他每一步都踩得精准——他就能知道特高课到底查到了什么。
他把枕头拍松,躺下来,闭上眼。明天去特高课报到。从宪兵队出发,坐黄包车大概半个钟头。他上次去是送中村和法国人,这次去是自己送上门。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脚边的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