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联络人上任
第二天一早,沈安穿着熨烫笔挺的藏青色中山装走进特高课大楼。
门厅里站岗的宪兵验过他的证件,朝他敬了个礼。
他把证件收回口袋,整了整衣领,迈步上了楼梯。这是他第一次以“特别联络人”的身份来这里——上次是半夜押着中村和法国人来的,走廊里只有值班勤务兵和几盏快灭的日光灯。
今天走廊里亮堂堂的,两侧站着的便衣都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
沈安朝他们点了点头,步子不快不慢。
武田的办公室门紧闭着。门口的值班勤务兵看见沈安走近,站起来敬了个礼:“沈少佐,武田副科长身体不适,今天请假。”
沈安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告诉自己
继续往酒井的办公室走。他在走廊拐角处停了一步,把中山装的袖口往下拉了拉,然后敲了三下门。
“进”
酒井美惠子坐在办公桌后面。她今天穿了军便服,深绿色的料子熨得笔挺,头发用银色发卡别在耳后。窗帘是新换的米白色,晨光透进来在她侧脸上勾了一圈淡金色的轮廓。
她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标注着“机密”的牛皮纸档案袋,档案袋旁边搁着一杯冒热气的黑咖啡。她看见沈安进来,从椅子上站起来,亲手从旁边的茶水台上倒了杯咖啡递过来。
“沈少佐,准时。”她把咖啡杯放在他对面的桌沿上,重新坐回椅子里,语气亲切得像在招待一个老朋友,“路上还顺利吧?”
“黄包车,走大西路过来的。”沈安接过咖啡杯,没有喝,放在桌角。
酒井把那份机密档案从桌上拿起来,用两根手指夹着递到他面前。“小春巷事件的现场勘察报告。我的技术组刚整理完。你看看,有什么想法?”
沈安接过档案,翻开。
第一页是四具尸体的位置示意图,巷尾、修车铺门口、巷口、三十七号门厅各标了一个红叉。第二页是刀伤的特写照片和测量数据,第三页是现场脚印和排水沟堤岸痕迹的勘察记录。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了足够久的时间,眉头在翻到刀伤照片时微微皱了一下。
“一刀毙命——三个人全是?”沈安把档案放在膝头上,抬起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震惊和愤怒,“凶手手段够狠的,不像普通抗日分子能做出来的。而且他从排水沟方向摸过来,先解决巷尾的哨兵,再往巷口清,最后才进屋解决老李——这条路径选得太清楚了。”
“你觉得凶手是提前踩过点,还是有人告诉他布防情况?”酒井端起自己的咖啡杯抿了一口。
“都有可能。但从他解决哨兵的顺序来看——他一定知道巷尾那个位置是死角。”沈安把档案翻到脚印那一页,用手指在堤岸痕迹的照片上点了一下,“这条堤岸藏在排水沟背面,不绕到河对岸根本看不见。他翻过砖墙的时候哨兵背对着他。普通人不会知道砖墙后面有这么一条路。”他把档案合上,身体微微往前倾,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线人老李的死法和其他三具不一样——他是正面中刀,而且是最后死的。凶手先清了哨兵再进屋杀他。也就是说,老李以为凶手是自己人。酒井科长,老李是线人的事,都有谁知道?”
“武田。还有老李自己。”酒井把咖啡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忽然抬起眼皮看着沈安,语气还是闲聊一般随意,“对了,昨天武田副科长在闸北巷口见过你?”
沈安抬头,面色不变。“见过。他带人过来协助搜查,我们在巷口聊了几句。他说特高课有线索,让我的人先撤。怎么,这和小春巷有关?”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刚被档案里的刀伤照片勾起来的警觉,恰到好处。
酒井看了他两秒,笑了笑,那笑容很淡。“随便问问。武田跟我汇报的时候提到了你。”
沈安点了点头,把档案放回桌上。“我昨天带着特别行动队在闸北搜了一整天,什么都没搜到。如果当时知道小春巷有这个窝点,我的人离那边只隔了几个巷子——”他顿了顿,“算了,这事不能怪武田君。他有线报,想自己立功,换我也许也会这么做。”
酒井没有接这个话茬。
她从桌上又拿起另一份档案袋,解开系绳,抽出里面订在一起的一沓文件,放在沈安面前。
“泄密案嫌疑人名单。金陵事件、中村事件、华懋事件的涉案人员全部包括在内。你看看,有没有需要补充的。”
沈安接过名单翻开。第一页是金陵涉案人员,虾米周明道的照片排在第一位,下面是几个已经被捕的军统特务名字。他翻到第二页——中村事件涉案人员,他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排在第三个。
沈安,宪兵队特别行动队队长,借调金陵期间经手泄密案调查,中村事件中负责监视海军嫌疑人。
他的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两秒,然后合上档案,抬起头,用一种平静得几乎没有波澜的语气问:“我排第几?”
酒井正端着咖啡杯往嘴边送,听见这句话,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她看着沈安的表情——不是紧张,不是愤怒,倒像是当真在询问一个行政细节。
她放下杯子,嘴角往上翘了一点,这次的笑容里有那么一点真的东西,比刚才那句“随便问问”多了几分活气。“别紧张。这份名单上有三十多个人,连武田都在上面。泄密案还没结,所有接触过相关信息的人都得列进去。”
“我没紧张。”沈安把档案放在桌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只是觉得如果我自己也在嫌疑人名单上,那这个特别联络人是不是该避避嫌。、”
“避嫌的话我就不会点名要你了。”酒井从笔筒里拿起一支铅笔,在沈安的名字旁边轻轻点了一下,“你在金陵抓虾米,回来又抓中村,泄密案从头到尾都有你参与。我需要一个从头到尾都清楚的人来帮我理清时间线。你是嫌疑人,也是调查员——这不是什么稀罕事。在我手下干过的人,每一个都上过这个名单。”
沈安把咖啡杯放下,点了下头。
酒井从档案袋底部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过来。照片上是小春巷三十七号二楼房间的地板,上面散落着几团染血的绷带、一把手术剪、几个空药瓶和一根用过的缝合针。
“勘察队在二楼搜到的。华懋那个女服务员确实在那里养过伤,有人替她处理了伤口——不是普通的包扎,是正经的外科缝合。替我办一件事,这些医疗器材——谁买的、从哪买的,这条线你盯着。闸北所有的药房、诊所、地下药贩,一个不漏。”
沈安接过照片,正反面都看了一遍,然后把照片放进档案袋里,站起来。“明白。我去查。”
他走出酒井办公室时,走廊里的便衣还在,武田的办公室门还是紧闭着。
他走过那道门时没有停,步伐平稳地下了楼梯。门厅里的宪兵又朝他敬了个礼,他点了点头,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刚才翻到第二页看见自己名字时,他的心跳确实快了几拍——不是被吓的,是那种明明知道刀架在脖子上还要把脖子往前伸的条件反射。
他把那一瞬间的生理反应转化成了一句“我排第几”——不是质问,不是心虚,是一个宪兵队少佐在看见自己被列入嫌疑人名单时理所当然的困惑和不满
酒井笑了一下
她信没信?他不知道,但至少她的笑容里没有了刚才那句“随便问问”底下藏着的针
第一关算是过了!他整了整衣领,沿着人行道往闸北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