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夜审”武田

第365章 “夜审”武田

傍晚下班之后,沈安没有直接回家。

他把那份医疗器材的线索材料锁进办公桌抽屉里,和山田渡边打了个招呼,沿着北四川路往日租界方向走。

路灯刚亮,昏黄的光把梧桐树新发的嫩叶照得像是刚出锅的春卷皮,薄得透光。他走到菊水料理店门口时停了一下——

今天在特高课坐了一上午,他需要一个能放松下来的地方,把酒井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暂时从脑子里赶出去。

木格子拉门推开,店里还是一股烤鳗鱼和清酒混在一起的暖烘烘的香味。

楼下大厅里稀稀拉拉坐了几桌日本商人,正用关西腔讨论棉纱价格。沈安正要往二楼走,余光扫到角落里一张矮桌——武田正一个人坐在那里。

武田面前的桌上已经空了三个清酒瓶,第四个喝到一半。

他穿着便装和服,领口敞着,角带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脸上的胡茬大概有两天没刮了,从下颌一直蔓延到喉结,头发没有打发蜡,几缕碎发搭在额前。

整个人比上次在宪兵队楼梯口握着军刀请缨追击时憔悴了好几圈,也比沈安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更不像一个特高课副科长。他端着酒杯的手指有点抖,大概是已经喝了不少。

酒杯在嘴边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杯底,像是在透过那点残酒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然后仰头一口灌下去,把杯子重重搁在桌上,碰倒了一个空酒瓶,酒瓶在矮桌上滚了两圈,被沈安伸手按住。

“武田君,”沈安把酒瓶扶正,在矮桌对面坐下来,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关切——不太多,刚好够让一个喝闷酒的人觉得对方是真心的,“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

武田抬起头,眼睛里的血丝比上次被酒井在小春巷当众训斥时还要多。

他看了沈安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酒杯推过去,示意他倒酒。

沈安拿起桌上还剩半瓶的清酒,给两人各自斟满。武田端起酒杯,和沈安碰了一下,仰头灌下去,清酒从嘴角漏出来滴在敞开的和服领口上。

他放下杯子,用手背抹了一下嘴,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沈桑——你说,我武田在沪上待了这么多年,办的案子哪个不是铁案?金陵那个目标,我审了三天三夜,三天三夜!井田一木拍桌子叫好。中村,是我配合你们宪兵队抓的。小春巷——小春巷我本来要亲自带队进去抓人的——”

“小春巷的事我听说了。”沈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压得比平时低了几分,像在说一件不该说出口的秘闻,“三个便衣,一个线人,全折了。这事搁谁头上都不好受。”

“不好受?”武田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清酒从杯沿溅出来洒在矮桌上,他的眼眶红了——不是要哭,是酒精把眼球的毛细血管撑开了,“你知道酒井当着我面说了什么?她说——‘你把这份失败自己吃下去。’当着我下属的面!她连我的名字都懒得叫’——副科长!我在金陵替帝国卖命的时候,她在关东军给土肥原端咖啡!她凭什么?凭她是土肥原的徒弟?凭她是满洲来的帝国之花?”

沈安没有说话,只是又给他倒了杯酒。武田端起酒杯又灌下去,这次灌得太猛,呛了一口,弯腰咳了好几下,眼泪都咳出来了。

他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声音忽然低下来,不是刚才那种愤怒的咆哮,是一种更危险的、压抑到极致的低吼:“小春巷的行动——明明万无一失。三个人,三点布防,巷口巷中巷尾各一个。那个窝点是一条死胡同,只有一个出口,我的人就在巷口蹲着,一只苍蝇飞进去都得从我的人眼皮底下过。怎么可能让人从后巷摸进去杀了三个?三个!不是三个老百姓——三个受过训练的特高课便衣,连枪都没拔出来就被同一把刀宰了!”

他攥着酒杯的手指节发白,额头上青筋跳了一下。

“那个凶手肯定知道我的布防。他一定知道。不知道布防的人不可能从排水沟摸过去——那条堤岸在砖墙后面,站在巷口根本看不见。”他把酒杯重重砸在桌上,“我在特高课待了这么多年,这种事我见得多了。有人漏了风声,有人把我卖了——说不定就是特高课内部的人。我的人里一定有她的卧底,她从头到尾都在看我笑话,从头到尾!她就是想让我翻不了身——我越倒霉,她越高兴。”

沈安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清酒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才咽下去。武田嘴上说的是“有人漏了风声”,但他心里转的念头比嘴上说的更具体、更危险——从他心里撞过来的那句话,每个字都像是从一团乱麻里被酒精浸透之后挤出来的:到底是谁?我身边一定有她的人。

老李死了,我的便衣全死了。

那就是我身边的人——我的副手、我的勤务兵、特高课里那几个表面上叫我副科长的人——一定有她的眼线。她从头到尾都在演我。我申请经费被财务课打回来,是她卡着不批。

我有线报想单独行动,她故意让我自己去,自己躲在后面看我怎么死。

武田攥着空酒杯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愤怒——是那种被人当棋子耍了之后终于意识到棋盘对面坐着谁时才会有的寒意。

“武田君,”沈安把酒瓶放在桌上,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推心置腹,“你少喝点。酒井科长毕竟是你的上级——你这些话,在我面前说说就算了。”

“上级?她算什么上级?她就是个——”武田把最后那半瓶酒端起来往嘴边送,手一滑,酒瓶差点掉在桌上,被沈安眼疾手快接住。

他把酒瓶放在武田够不着的位置,端起自己的酒杯和武田的空杯子碰了一下。

接下来该怎么继续往上爬——他要再立新功,要抓一个够分量的抗日分子,要让军部那帮老头子看看谁才是特高课真正能干活的人。他还说李力群那边最近有一个关于码头的线索,他要抢在酒井前面把这条线收网。

“人心难测”沈安靠在椅背上,用手指把酒杯在桌上转了一圈,顺着他的话往下接,语气里带着几分醉意,“我在金陵的时候,虾米的案子也差点出岔子,就只能靠自己。”

武田用力点了点头,点得太用力,整个人差点从坐垫上滑下去。他撑着矮桌稳住身体,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大概是在骂一个酒井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也可能只是在骂命运。

他的手在桌上摸了两下,摸到了空酒杯,举到嘴边发现是空的,把杯子往桌上一扔,头慢慢垂下去,下巴磕在胸口,嘴唇动了两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沈安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慢慢喝完。菊水一楼大厅里的日本商人已经散了,伙计正在收拾桌上的残局。他站起来,把外套穿好,走到前台替武田付了账。

伙计接过钞票时问要不要帮忙叫车送这位科长回去,沈安说不用,让他在店里醒醒酒,要是太晚直接安排好就行。

然后他推开木格子拉门,走了出去。

夜风凉飕飕地从苏州河方向灌过来,吹得梧桐树叶沙沙响。他站在菊水门口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把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武田不怀疑他。不但不怀疑,还把他当成了特高课里唯一一个可以说真话的人。

但酒井正在收紧她手里的网——她把武田放出来喝酒,又把沈安放在身边当联络人,这两步棋大概是同一盘棋里的。他把烟头弹进路边的水沟里,整了整衣领,沿着路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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谍战,代号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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