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成功抓获
紫旗袍女人是在闸北一处废弃纱厂内被抓获的。
华懋那晚她从四楼楼梯间撤出来之后,没有跟瘦高个走同一条路线。瘦高个往走廊深处摸,结果被酒井的便衣堵在了套房里;她则从服务员专用楼梯下到一楼,混在尖叫着往外跑的女眷堆里,趁乱从后厨的运货通道溜出了华懋饭店。她在外面的巷子里蹲了一整夜,天亮之后换了身从晾衣绳上扯下来的灰布褂子,把头发打散,用锅灰抹了脸,扮成一个拾荒的老太太,一路摸到了闸北。
她在闸北躲了几天,换了好几个藏身处,最后藏进了苏州河支流边上那栋废弃纱厂的二楼。
纱厂已经停工多年,车间里堆着发霉的棉纱和锈迹斑斑的纺机,窗户玻璃全碎了,风从破洞里灌进来,把她身上的灰布褂子吹得哗哗响。她没有食物,没有药品,没有同伴,只有一把勃朗宁手枪和两个弹匣。
她打算再蹲一晚,明天一早就摸到码头,按照计划,混上货船离开沪上,回山城总部
但酒井的便衣比货船来得更快。
武田在小春巷折了三个人之后,酒井把特高课所有能调动的人手全压在了闸北。
她给每个搜查小组发了一张从华懋饭店服务员嘴里问出来的描述——穿紫色旗袍,烫发,三十岁左右,手腕有旧刀疤。便衣们挨家挨户地翻,翻到废弃纱厂时,一个便衣在二楼地板上发现了一小片新鲜的橘子皮。橘子皮还没干透,边缘泛着淡黄色的汁液。
便衣没有声张,悄悄退了回去。
凌晨四点,酒井亲自带了六个人把废弃纱厂围了个水泄不通。
紫旗袍女人听见楼下有脚步声,从地铺上弹起来,抓起勃朗宁冲到窗口往下看了一眼——巷子里全是黑影,枪口在月光下反着冷光。她把勃朗宁的枪管塞进嘴里,拇指搭上扳机。
枪管抵着上颚,冰凉的金属触感从口腔一直传到后脑勺。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一个便衣从她身后的楼梯口扑上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枪管从她嘴里拔了出来。子弹打穿了天花板,石灰和碎木屑簌簌地落了她一身。
她被按在地上,双手反铐,拖出了废弃纱厂。
特高课地下审讯室。白炽灯还是那盏白炽灯,铁椅子还是那把铁椅子,但椅子上的人换了。
紫旗袍女人坐在铁椅子上,双手被铐在扶手上,灰布褂子的领口被扯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片被碎玻璃划伤的旧痕。
她的头发散开了,披在肩膀上,脸上的锅灰被汗水和冷水冲得一道一道的,露出底下白皙的肤色。她的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被枪管刮破的血口子,但她的眼神和瘦高个不一样——瘦高个从被推进审讯室的那一刻起就打定了主意只做一件事,那就是扛到死。
紫旗袍女人不是。她的眼睛在审讯室里转了两圈,把墙上的血迹、桌上的刑具、角落里站着的便衣全扫了一遍。她在计算
酒井美惠子坐在她对面,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她没有急着开口,只是把紫旗袍女人的勃朗宁手枪放在桌上,弹匣退出来,子弹一颗一颗排在枪旁边,排成一条直线。排完之后她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抬起眼皮看着紫旗袍女人。
“名字?”
紫旗袍女人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在那排子弹上停了一下。
酒井放下咖啡杯,从笔筒里拿起一支铅笔,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她也没有追问,只是把旁边站着的便衣叫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待会儿再下来。希望到时候你已经有话想跟我说了。”
她出去之后,武田从走廊里走进来。他今天没有请假,脸上那道被小春巷失败刻上去的阴沉还没有消,但眼睛里多了一层跃跃欲试的光。
他走到铁椅子前面,把紫旗袍女人的下巴抬起来看了看她的脸,然后松开手,转身从墙角拎起那个帆布工具包。
武田审人的手法足够熟练。
他先用老虎钳夹碎了紫旗袍女人左手的小指指节。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审讯室里闷闷地响了一下,紫旗袍女人的身体猛地绷紧,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根以不正常角度歪向一边的小指,嘴唇上的血口子被牙齿咬裂了,重新渗出鲜红的血珠。
武田没有问问题,又夹碎了她无名指的第一个指节。然后是竹签。他把竹签一根一根钉进她的指甲缝,从左手小指开始,一根一根往食指方向推进。紫旗袍女人的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滴在自己膝盖上,嘴唇咬出了血,沿着下巴往下淌。她的身体在铁椅子上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从闷哼变成了低沉的呜咽。
竹签钉进第四根手指的时候,她开口了。
“吴世雄——法租界亚尔培路一百一十二号,军统沪上站外围联络员。”她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像是在喘气的间隙里挤出来的。
武田把竹签从她指甲缝里拔出来,放在桌上,转身出了审讯室。片刻之后酒井走进来,手里端着新倒的热咖啡。她在紫旗袍女人对面坐下来,把咖啡杯放在桌角,翻开文件夹。
“吴世雄。还有谁?”
紫旗袍女人的心理防线一旦被撬开了第一道缝,后面的垮塌就挡不住了。她又供出了两个名字——一个在法租界开杂货铺的,一个在码头当理货员的,都是军统外围人员。酒井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记在文件夹里,用铅笔在每个名字旁边画了圈。
然后她问到了华懋饭店。紫旗袍女人把四楼交火的经过说了一遍——她和瘦高个是怎么从主楼梯摸上去的,怎么在楼梯口撞见红党的人,怎么交火误伤了老赵。她说得很细,每一个细节都和现场勘察报告对得上。
“那个女服务员——你们之前认识吗?”
紫旗袍女人摇了摇头。不认识。她只知道对方也是来刺杀肃亲王的,但两家不是一路人。
酒井把铅笔搁在文件夹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军统和其他组织都派人潜入了华懋饭店,都盯上了肃亲王,但互相不知道对方的行动细节。这和她在四楼现场勘察时做出的推断完全吻合——军统走的是主楼梯,红党走的是服务员通道,两拨人是在四楼楼梯口撞上的。
“你们是怎么知道肃亲王下榻华懋饭店的?”酒井把文件夹翻到新的一页,铅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紫旗袍女人说了一个死信箱地址,说是在申报上看到的暗语任务,命令来自山城总部,具体情报来源她不知道。
酒井把这条信息记下来。她拿过紫旗袍女人的供状,又取过之前梳理的泄密案嫌疑人名单,将两份文件平铺在桌面上。
她的指尖从金陵事件的时间线开始,缓慢地划过中村事件的抓捕时间,越过小春巷的哨兵死亡时间,最后落在供状中新添的几个名字上
“这些人在华懋那晚,都有人能证明他们在哪吗?”
紫旗袍女人说不上来。她只是一个执行外围刺杀任务的特工,山城总部的命令通过死信箱传递,沪上站的联络员层层转手,她从来没见过情报的源头。
酒井合上文件夹,站起来,正准备让便衣把紫旗袍女人带回牢房。紫旗袍女人忽然抬起头,用一种虚弱但异常清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还有一个名字——是这批名单里最重要的人。我可以说,但我有个条件。”
酒井停下脚步,转过身。她看着紫旗袍女人那张被竹签和老虎钳折磨得不成样子的脸——嘴角的血口子还在往外渗血,指甲缝里还嵌着断掉的竹签尖,但她刚才说“还有一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稳,没有任何颤抖。酒井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往前走了两步。
“什么条件?”
紫旗袍女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酒井又往前走了半步——距离拉近到不足三尺之内。就在这一瞬间,紫旗袍女人的手猛地从扶手上弹起来——手铐不知什么时候被她用藏在旗袍内衬里的回形针捅开了。
她的手腕还带着被老虎钳夹碎的骨伤,但她的手指已经死死扣住了酒井腰间的枪套。九四式手枪从枪套里被她一把拽出来,枪口在不到半秒的时间里翻转过来,对准了酒井的胸口。
站在墙角的便衣反应比她的扳机更快。
两颗子弹从侧面打穿了她的胸口,第三颗击中了她握枪的手腕。紫旗袍女人的手指被子弹的冲击力从扳机上震脱,九四式手枪从她松开的手里飞出去砸在墙角。
她仰面倒在铁椅子上,眼睛还睁着,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声音,只有嘴角那一道血口子里涌出一小股暗红色的血。然后她的头垂向一侧,眼睛里的光慢慢散了。
酒井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枪套。
枪套的搭扣被扯断了,边缘有一道被指甲划出的白色痕迹。她弯腰把那把九四式手枪从墙角捡起来,弹匣退出,子弹还在。她把枪插回枪套里,用手把扯断的搭扣按回原位,手指没有抖。
然后她看了一眼瘫在铁椅子上的尸体,转过头对便衣说了一句:“叫技术组来。抽屉里的东西——那个回形针是有人给她的还是她自己的,查清楚。”
她转身走向门口,推开铁门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具瘫在椅子上的尸体。紫旗袍女人的眼睛还没有完全合上,瞳孔已经散了,但嘴角那一道血口子还挂着半个没说完的字。酒井把目光收回来,推开铁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冷空气从防火门的方向灌进来,吹得她军便服的下摆微微晃动。
她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敲出一根叼在嘴上,划火柴。火柴划了两下才着,火苗在她指尖晃了两下,舔上烟头。
她深吸一口,把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又是无用功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们真的能征服这片土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