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强颜欢笑
过几天之后还是同样的位置
沈安把报纸叠好放回报架之后,在藤椅里坐了很久
窗外操场上日本兵也已经散尽了,只剩下几根单杠在风里轻轻晃着铁链,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夕阳从西窗斜斜地打进来,在他办公桌上铺了一层暗金色的光,光斑的边缘刚好落在搪瓷缸的杯沿上,缸子里剩下的半杯凉茶被照成了琥珀色
他把手从报纸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头
胶卷里的情报是真的——兵力部署图、后勤补给路线图、通讯密码本,每一样都和他偷听到的“华中二号行动”完全吻合
军统肯定把情报发给了重庆,重庆也调整了鄂西防线
具体的战斗他不知道怎么回事,但都开先知挂了居然还能输,又丢盔弃甲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笑骂声
门被推开,山田和渡边一前一后走进来
山田今天赢了棋——他用偷藏的预备队战术成功地坑了渡边一把,正得意洋洋地晃着手里的红帅,嘴里哼着不知从哪听来的日本小调
渡边跟在后面,脸色比平时更冷,手里攥着那块擦棋盘的绒布,进门就把绒布往桌上一拍
“你那叫赢?你把炮藏在袖子里偷偷架上,我帅在九宫里都让你给将死了——这叫赢?”
“战术!这是战术!”山田把红帅放在棋盘正中央,翘起二郎腿,脸上挂着一种极其欠揍的笑容,“你没发现,说明你观察力不行,观察力不行的人下棋就是送菜!”
渡边冷笑了一声,说观察力不行是因为你上次把红帅藏在茶叶罐里害他每次下棋之前都得先把茶叶罐倒空检查一遍,精力都用在防贼上了
山田说你这是被迫害妄想症,渡边说你是不是想让他把上次在暖水瓶后面搜到的三颗棋子全拿出来当场对质
两人又为“被迫害妄想症”这个诊断是否成立展开了新一轮毫无意义的争吵
沈安没有说话
他靠在藤椅上,手里端着那个搪瓷缸,看着窗外最后一抹夕阳从西窗上褪下去,把操场上的沙地染成一片灰蓝
山田和渡边吵到一半,忽然转过头来
山田把腿从桌上放下来,凑到沈安旁边说老大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好久没去菊水了,今晚一起去喝一顿,他请客——上次赢了渡边还没庆祝
渡边在旁边冷冷地补了一句,说你上次赢是半个月前的事,那次你喝多了抱着狗跳舞,狗都不愿意跟你跳!
山田说那狗后来跟他跳了,还说那狗是自愿的!
两人又为狗的意愿问题展开了新一轮辩论
沈安沉默了片刻。他把搪瓷缸放在桌上,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脸上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套的、点到为止的笑,而是一种很放松的、像是被两个活宝逗乐了的真笑
“行!叫上吉野大佐,今晚我请客——菊水”
山田和渡边同时停止争吵,用一种“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的表情看着沈安,然后同时从椅子上弹起来
山田把外套往身上一套就往门口跑,说先去跟吉野长官说一声,渡边在后面喊山田把钱包带上,上次你请客结果结账的时候说没带钱包最后还是他付的,山田已经跑出走廊了,声音从楼梯口远远飘回来:“这次真带了!”
吉野是在宪兵队门口碰上的
他刚下班,军大衣搭在肩上,左臂的袖子还比右臂短一截——那是伤口愈合之后肌肉萎缩留下的痕迹
山田拉着他往菊水走,吉野边走边问今晚谁请客,山田说沈桑,吉野说那得把上次他欠的生蚝补上,山田说补,必须补上
菊水的木格子拉门还是老样子,白纸糊得干干净净,门帘上“菊水”两个字被纸灯笼照得泛着暖光
老板认得他们,直接引上了二楼最里面的包间
吉野往主位上一坐,拿起菜单就开始点——刺身拼盘、烤鳗鱼、天妇罗、味噌汤、寿司,又多加了两大盘生蚝和四瓶清酒
山田在旁边起哄说今天一定要喝到吉野认输,吉野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左臂上那道手术疤痕:“认输?老子在闸北杀了好几个来回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这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渡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刀:“吉野大佐,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喝到第三瓶就趴在桌上不省人事,还是沈桑把你拖回房间的”
吉野的老脸一下子涨红了,说那是上次他空腹喝酒,今天他吃了一大碗拉面,不一样。渡边说你上次也说你吃了拉面,后来山田在厕所里发现你把拉面吐了一马桶
山田正端起酒杯要喝,听见这话差点喷出来,拍着桌子笑出了鹅叫
沈安端着酒杯,看着这三个不知情的日本人在笑闹
山田的笑声最大,整个包间都是他嘎嘎嘎的嗓音
渡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吉野被揭了老底之后拍了桌子,说今晚必须喝服渡边这个拆台精
沈安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醉意——不多不少,刚好够让眼眶微微泛红,刚好够让嘴角的笑看起来是酒精作用下的放松而不是装出来的。他把酒杯举到眼前,透过杯壁上那些细密的气泡看着包间里暖黄色的灯光
“沈桑!”吉野把酒杯举到他面前,“发什么呆?你请客你得带头喝!来来来——干了!”
沈安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端起酒杯和吉野碰了一下
清酒从杯沿溅出来洒在他手指上,他把酒杯凑到嘴边,仰头灌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酒液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衬衫领子上,他没有擦。他把空酒杯放在桌上,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满
山田在旁边拍桌子叫好,说老大今天状态不错,渡边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用一种“我早就知道你能喝”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沈安把最后一杯清酒仰头灌下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耳边是山田和渡边还在为棋盘的事拌嘴,吉野在一旁煽风点火,烤鳗鱼的焦香味和清酒的甜腥味在空气里混在一起,包间里的暖黄灯光透过眼皮在视网膜上映出一片暗红色的光晕
他把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松开,让酒杯从掌心里滑落在榻榻米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