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暗网

秋道叶罗的临时办公室设在特高课大楼地下室最深处的一间档案室里

这间房原来是存放过期档案的，四壁全是铁皮文件柜，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防潮剂混在一起的淡淡霉味

酒井让人搬来一张红木办公桌和两把椅子，从隔壁电讯室拉了一根专线电话，又把他需要的所有案件卷宗按时间顺序码在桌上

秋道把窗帘拉严——地下室本来也没有窗户，但他还是把通风口那道铁百叶窗也合上了

真正知道他在沪上的人只有酒井一个，剩下的，接他的人也只知道他是来核查资料的，也都以为和平常上面下来的一样

他打算把这个数字保持到调查结束

他把办公桌推到墙边，腾出正对门的那面空墙，用图钉把一张巨大的牛皮纸钉在墙上

牛皮纸是他从东京带来的，展开之后占了小半面墙

他用红蓝铅笔在纸面上画了七条竖线，每条竖线顶端钉着一张照片——沈安、武田、李力群、吉野，以及三名海军军官

照片下面分别标注了姓名、职务和从属机构

然后他开始横向标注

他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把金陵事件、中村事件、华懋饭店事件和码头马德良事件的全部卷宗翻了一遍

每一份行动报告、每一次电话记录、每一张物资清单、每一个时间节点——他全部用手抄在笔记本上，再用红蓝铅笔把这些信息转化为人际关系网图上的标注

他在金陵事件的时间轴上写下:

沈安，负责盯虾米周明道，独立抓获目标，审讯期间全程在场；武田，负责盯军统目标，独立抓获并审讯；

李力群，负责协调伪政府与特高课联络，审讯期间多次进出审讯室

三人同一天从沪上出发，同一天抵达金陵，入住同一家日式料理店，井田一木亲自接风

他在这三人的名字之间画了三条实线，在实线旁边标注:金陵，共享任务信息

他在中村事件的时间轴上写下:沈安，负责监视海军后勤少佐中村，亲自发现中村与法国武官私下接触，独立抓获并移送特高课；武田，在特高课审讯中村，获取口供；李力群，76号在此事件中未直接参与，但事后76号在码头和法租界的布控明显加强

秋道在沈安和武田之间画了一条实线，又在中村和那三名海军军官之间画了好几条虚线——同僚，上下级，物资调度链上的上下游

他在虚线旁边标注:中村案，可能存在利益链

他在华懋饭店事件的时间轴上写下:

沈安，代表宪兵队出席酒会，在四楼与红党女服务员交火，右耳受伤；武田，当晚轮休，未出席，但第二天凌晨带人搜查闸北小春巷，扑空；李力群，76号负责酒会外围安保，事后协助酒井封锁码头和火车站

他在沈安和武田之间画了一条虚线——没有直接交集，但武田第二天出现在小春巷时正好被沈安在闸北巷口碰见

他在虚线旁边标注:小春巷，碰巧遇见

他在码头马德良事件的时间轴上写下:

沈安，以宪兵队联络人身份带特高课便衣巡查码头，与李力群在码头碰面，协助外围搜索未果；武田，在此事件中未公开露面，但李力群调动76号便衣封锁码头时武田正在特高课替李力群盯梢酒井的行踪；李力群，截获中统电报后独自布控码头，目标逃脱，事后向酒井汇报时称“只是例行检查”

秋道在沈安和李力群之间画了一条虚线，在武田和李力群之间画了一条实线，在实线旁边标注:私下联盟

他把四条时间轴全部标注完之后，退后两步，抱着胳膊看着整面墙。七个人的关系网像一张被扯开的蜘蛛网，黏在纸面上的每一根线都连着至少两个名字

他盯着这张网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红铅笔，转过身看着酒井

酒井坐在办公桌对面，手里端着咖啡杯，目光也落在那面墙上

这两天她每天下午都会来这间地下室待上一个钟头，有时候汇报之前对武田和李力群的调查结果，有时候只是坐着看秋道工作

秋道工作的时候从不说话，她就也不说

这种沉默在他们之间不是尴尬——当年在关东军特高课，秋道教她情报分析时就是这个习惯:先把所有事实铺开，然后再问问题

“说说你之前对他们的判断”秋道把红铅笔夹在指间，语气不像是上级在听取下级汇报，倒像是老师在检查学生的作业，“客观事实，不要加你的直觉”

酒井把咖啡杯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她想了想，从武田开始:“武田能力有限但野心不小。他在金陵独立审讯取得口供，证明他不是废物；但他小春巷布防失败，三个便衣一个线人全折了，证明他鲁莽，容易轻敌，被人摸清套路之后毫无应变能力，忠诚度存疑——他背着我和李力群结盟，只为了抢功，但他不可能是泄密源——”

“李力群”秋道用铅笔在纸上点了一下李力群的照片

“圆滑，难捉摸！他在金陵全程不出错，井田一木夸他会办事！回沪上之后他在龟田和我之间左右逢源，谁的面子都买，谁的账都不欠！他截获中统电报之后绕开特高课自己布控，说明他野心不比武田小！但他到底是在为帝国抓人，还是在为别的什么东西效力，我需要更多证据！”

“沈安”酒井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语气和刚才说武田、李力群时一样平稳，“他是龟田的人，在金陵独立抓获目标，在宪兵队负责物资押运，协助过我调查医疗器材线索，工作尽职，没有越界，懂得分寸”她放下咖啡杯，没有再往下说

秋道看着酒井的眼睛，隔了好一会儿，转回去继续看那张关系网。他没有追问沈安——酒井刚才那段话里有一个很微妙的地方:她描述武田时用了“忠诚度存疑”，描述李力群时用了“难捉摸”，但描述沈安时只用了工作表现方面的措辞，没有一个字涉及忠诚度

她不是在替沈安保密，她是在替自己保密——她对这个人的怀疑还没有形成任何证据，所以她选择不在此时此地把它说出来

“先从最外围的三名海军军官入手”秋道用铅笔在三名海军的照片上各画了一个圈，“这三个人和中村事件的关联最直接，但在这张关系网上他们和其他人几乎没有交集——除了沈安，沈安在中村事件中有安排人监视他们三个人，也就是说，这三个人如果有一个是泄密源，沈安要么是他的同伙，要么是被他利用的跳板，要么就是真的不知情，先查这三个人，不惊动任何人——包括龟田”

“有意思！”他把红笔放回桌角，退后两步，抱着胳膊看着整面墙“这七个人看起来各不相干——宪兵队的，特高课的，76号的，海军的——分属四个不同的系统，平时连汇报关系都不交叉，但你看——”

他用手指沿着那些虚线画了一圈，每一个名字都连着至少两条线，有的连着三条、四条

沈安连着吉野、武田、李力群和三名海军

李力群连着沈安、武田

武田连着沈安、李力群

吉野连着沈安

这样一看没有一个名字是孤立的

“这不是六个人各干各的，这是一张网！如果网中间真的藏了一只蜘蛛，那它吐的丝一定不止黏在一个人身上”

他把手从墙上收回来，转过身看着酒井“维持日常工作，对他们七个人的态度不要有任何变化。我查谁，查到什么，你不用管——等到有结果，我会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