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无知的猎物
秋道叶罗的地下调查进入第三天时,名单上的七个人没有一个人察觉到任何异常
沪上的春天照常推进,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苏州河上的货船汽笛每天准时在午后两点和傍晚六点各响一次,日租界的林荫道上穿着和服的日本女眷踩着木屐嗒嗒地走过
宪兵队、特高课、76号的日常运转和过去每一天没有任何区别
而在这层看似平静的表皮之下,秋道已经无声地铺开了一张监视网,网眼细密到每一通电话、每一次外出、每一个在巷口停留超过片刻的人都被记录下来
沈安在宪兵队照常上班
他每天早上在巷口喝一碗咸豆浆,沿着日租界的林荫道走到宪兵队,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从报架上拿起当天的申报翻到头版
山田和渡边今天又在为那颗被茶叶染成棕色的红帅是否该退役争论不休——山田说棕色不影响战斗力,渡边说这叫被污染了,被污染过的棋子不能再出现在棋盘上
山田说你这是歧视棕色棋子,渡边冷冷地回了一句那你以后别喝茶,茶杯也别用搪瓷的,用玻璃的吧
两人又为搪瓷缸是否属于违禁物品展开了新一轮毫无意义的辩论。沈安把报纸翻到第四版,端起搪瓷缸抿了一口热茶,茶还是那个味道,涩中带一点回甘
他帮龟田签了几份码头通行证,审了一份虹口仓库的物资清单,下午去了一趟码头,核对即将发往湖北的军需物资装箱单
码头上76号的便衣已经撤了大半,只留了两个人在客轮泊位入口查货单
马德良事件的余波已经过去了——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他核对完清单,沿着石驳岸走回码头入口,在杂货摊前停了一下
那个卖炒栗子的老太太还在老位置上,竹筐里的花生糖和哈德门码得整整齐齐
沈安买了一包哈德门,付了铜板,把烟揣进口袋,沿着大西路走回宪兵队。一切如常
武田在特高课的处境没有任何改善
他的办公室门牌已经从“副科长室”换成了“资料室”,他亲手钉上去的那块铭牌被勤务兵拆下来扔进了储物间
他现在每天的工作是写各种报告——小春巷事件的后续处理报告、码头扑空行动的详细经过报告、特高课便衣装备损耗清单——酒井不让他参与任何外勤行动,连审讯室都不让他进
他在办公室里坐到傍晚,偶尔拿起电话和李力群通话。电话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有时候是抱怨酒井的冷处理,有时候是询问码头那边还有没有新的线索
他不知道这部电话已经被秋道安排的人监听了
秋道的人把每一次通话的时间、时长和内容摘要都记在一个黑色的笔记本里
李力群在76号照常办公
他每天早上在会议室给便衣们布置任务,下午去码头或者法租界巡查,晚上回办公室批文件
码头扑空之后他暂时没有新的线索,但他并不着急——他手里的情报网不止码头这一条线
他最近在法租界发展了一个新的线人,是个在法国领事馆当翻译的中国人,专门向他提供法国人在沪上的动向
这条线他暂时没有告诉任何人,连武田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的行踪已经被纳入监视范围
秋道的人把他在码头和法租界的每一次外出都拍了照片,照片上他穿着深灰色中山装,袖口卷了一道边,脸上带着那种客气而疏离的微笑,和他在酒会上与龟田碰杯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吉野纯伤愈归队已经有一阵子了
他左臂的肌肉萎缩还没有完全恢复,军装袖子比右臂短了一截,但他已经恢复了日常训练
宪兵队的新兵每天早上在操场上列队跑步,他在旁边喊着口令,声音洪亮得能传到宪兵队大门外
他在食堂和沈安碰见时互相调侃了几句——吉野说你最近怎么天天往码头跑,是不是在那边养了个女人
沈安说哪敢,龟田长官的物资押运调令下来了他得去核对清单,要不回头出了差错龟田长官第一个毙了他
两人笑了一阵,各吃各的饭
吉野不知道自己的行踪也已经被纳入监视范围
秋道的人在宪兵队附近安排了一个观察点,记录吉野每天几点到队、几点离开、和谁接触过、接触了多长时间
吉野和沈安的每一次互动都被标注在时间轴上,和沈安的其他活动轨迹进行交叉比对
沈安下班回家时天已经黑了
他沿着大西路走,拐进自家巷口
一切太平!
他掏出钥匙开了门,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把窗帘拉严,在沙发上躺下来闭上眼
窗外,对街三楼那扇窗户后面,一道望远镜镜片的反光闪了一下
镜头后面蹲着的人穿着一件灰布短褂,面前摊着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里面用铅笔记录着沈安今晚的下班时间、走路路线、进门前扫电线杆的动作
他已经在这里蹲了好几天了
他和他的同伴都以为自己在执行常规巡查——特高课直属的独立小组,不受宪兵队和76号影响,只听命于地下室那个从东京来的前辈
他们不知道秋道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在查什么
他们只知道自己的任务是记录沈少佐的一举一动
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