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事后
饭局结束后两人走出饭店,夜风从苏州河方向灌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路边烤红薯摊的焦甜味
四川北路上的路灯昏黄地亮着,把法国梧桐的树影投在人行道上,像是铺了一地碎纸片
沈安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吉野拉开后座车门把自己整个人扔了进去,军大衣往旁边一摊,打了个酒嗝,满嘴都是绍兴黄酒和东坡肉混在一起的味道
车子拐上大西路,路灯在车窗上一明一暗地闪过
吉野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然后忽然从后座探过头来,下巴几乎搁在沈安的椅背上,酒气喷在他后脑勺上
“你怎么知道对方是宋家的?”吉野的声音带着酒意,但语气里没有醉意——他是真的好奇,好奇到忍不到明天早上再问
“他嘴里从头到尾没有提过半个宋字,你直接蹦出来一句‘宋美龄小姐还好吗’——你没看他当时那个表情,跟被雷劈了一样。你怎么猜到的?”
沈安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路面上没什么车,他把车速压得很慢,车窗摇下一道缝,让夜风灌进来吹散车里的酒气“我是猜的!您看他很自信自己的货车和东西能买卖出去——他说南洋那边的橡胶渠道已经打通了,沪上这边的棉纱货源也稳定,这种话一般商人不敢说得这么满!在沪上现在能有这种自信的只有四大家族,孔家主要做金融和税收,陈家是党务系统不碰贸易,蒋家要开公司不会找宪兵队,直接走南京军部的路子就行。那就只剩宋家了——宋家在沪上有一个庞大的商业网络,从进出口到房地产到纺织厂,什么都做,他们派人来跟我们谈生意,不奇怪!”
吉野在后座眨了眨眼,还在消化这番话
沈安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一眼,继续往下说
“您再想,他给分成的时候开口就是三七分,我们三,他们七!一般商人第一次跟宪兵队谈生意,都是小心翼翼先试探口风——给低了怕我们不高兴,给高了自己心疼!他倒好,开口就三七,底气足得很!这底气从哪来?要么他背后有人撑着,要么他手里的货源硬到不怕我们不答应,两种可能性加在一起,只能是四大家族”
沈安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拐进宪兵队方向的那条窄巷,车灯照亮了巷口那棵歪脖子梧桐树
“而且他谈分成的时候一直在看我的反应——不是看您,是看我,说明他知道宪兵队的背景只是敲门砖,真正在码头和火车站有实权的人是我!他对宪兵队内部的人事了解得这么清楚,背后一定有情报来源。能在沪上有这种情报能力的家族,就更少了”
“那你怎么确定是宋家而不是孔家?孔祥熙在沪上也有不少生意”吉野追问。
“孔家的生意主要在银行和公债上,进出口贸易他们也做,但规模没有宋家大,而且孔家的人谈生意不会这么高调——孔祥熙是财政部长,最怕被人抓住把柄,派人来谈一定是鬼鬼祟祟、遮遮掩掩。钱万山呢?排场摆得那么大,账提前结了,金条说拿就拿出来,从头到尾脸上挂着那种‘我是有靠山的人’的自信!这种做派更像是宋美龄的人——宋家在沪上横着走惯了,不觉得和宪兵队谈生意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再说——”
沈安嘴角往上翘了翘,“猜错了又有什么损失?反正他们也不敢宣扬出去!宋美龄的代理人和日本宪兵队吃饭谈生意——这种事只要敢抬到明面上,吃亏的又不是我们!她比我们更怕曝光,我猜对了,分成从三七翻到五五。就算猜错了,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对方否认,我们还是继续谈三七。横竖都是赚,不如赌一把!”
吉野在后座沉默了几秒,然后仰头哈哈大笑,笑声在车厢里炸开“你个滑头——你个滑头!我跟他磨了半天的嘴皮子才砍到四成,你倒好,一句话直接从三七翻到五五,宋家那边吃了哑巴亏还得谢谢我们!沈桑,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以后再有这种饭局我一定叫上你,省得我跟那些奸商费口水!”
“您过奖了!”沈安把车子拐进宪兵队大门,岗亭里的哨兵看见车牌立刻敬礼
他把车停在办公楼门口,和吉野一起上了楼梯。两人穿过走廊时还在低声交谈,吉野还在回味刚才饭局上沈安那句神来之笔,兴奋得手舞足蹈,差点撞翻走廊里一个勤务兵端着的咖啡壶
龟田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批文件,左手夹着雪茄,右手拿着钢笔在物资调运单上签字
沈安和吉野敲门进去时他把钢笔搁在笔架上,摘下老花镜,往椅背上一靠。办公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了,杯子边缘印着好几个淡褐色的唇印
吉野把饭局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他怎么和钱万山讨价还价,到沈安怎么一句话翻盘,再到最后三人举杯达成协议
他说得眉飞色舞,不时用拳头捶一下桌面来强调某个细节——尤其是沈安问出“宋美龄小姐还好吗”之后钱万山那张脸的表情,他描述得绘声绘色,说钱万山的脸从白到青到紫,比变色龙还快
龟田听完整个过程,靠在椅背上抽着雪茄,半天没说话
烟雾在台灯的光晕里慢慢翻卷,他透过烟雾看着沈安,目光里的是欣赏
最终他把雪茄搁在烟灰缸边上,往前倾了倾身子“五五分,宋家那边居然同意了?”
“对方不敢和我们硬碰”
沈安点了点头
“我跟他说明了:宪兵队只负责分红,公司经营一概不过问!对他来说,五成利润虽然比预期的少了两成,但换来了宪兵队背景的合法性和安全性——这笔账他自己会算!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我们手里有他的把柄,在分成比例上不敢再跟我们讨价还价”
龟田又把雪茄拿起来叼在嘴上,吸了一口,慢慢喷出来
“宋美龄的代理人和宪兵队合伙开公司——这事要是传出去,她那张脸往哪搁?委员长夫人的名头还怎么挂?”
他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眼角皱纹挤在一起,但沈安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得意,是算计“你说得对,她不敢宣扬。不但不敢宣扬,还得替我们保密。沈桑,这次你干得漂亮——不光谈成了买卖,还抓了个把柄在手里,五五分成,宪兵队什么都不用干就能白拿一半利润,宋家那边还得承我们的情。”
他从烟盒里抽出两根雪茄,一根递给吉野,一根隔着办公桌递给沈安
沈安双手接过,没有点,只是拿在手里。龟田把雪茄叼回嘴上,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
“干得不错,利润你们两人分成提高!”
吉野接过雪茄,嘿嘿一笑,朝沈安扬了扬下巴
两人从龟田办公室退出来,在走廊里分开。吉野拍着沈安的肩膀说明天菊水,他请客,今晚这顿饭的油水太大了,得再喝一顿庆祝一下
沈安说行,两人在走廊口各自转身
夜色很深了
北四川路上已经没什么行人,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巷口那个卖烤红薯的老头也收了摊,只剩下一只铁皮炉子在墙角幽幽地冒着残烟
沈安没有开车——酒喝得不少,头有点沉,清酒的余劲和黄酒的醇厚在胃里搅在一起,走起路来脚底有点飘
他把车留在宪兵队大院里,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沿着大西路往家里的方向走
晚风比刚才更凉了,吹得梧桐树叶沙沙地响
配合抗日?——在沪上的法国梧桐底下,和日本宪兵队大佐碰杯,把金条装在红绸布包里双手奉上,这叫配合抗日?
他一步步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