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谈判

钱万山从公文包里掏出两个红绸布包，双手捧着分别放在沈安和吉野面前。绸布是上好的苏州织锦，在包间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暗暗的珠光

每个包里裹着三根小黄鱼，金条在绸布上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包装，就是三根纯粹的、沉甸甸的小黄鱼

“初次见面，一点心意，不成敬意！”钱万山把两个红绸布包往前推了半寸，脸上的笑容堆得恰到好处——不太夸张，不太矜持，和他在沪上商场里摸爬滚打十几年练出来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两位太君肯赏脸来吃这顿饭，已经是钱某莫大的荣幸了!这点小意思，就当是给两位太君添双新皮鞋”

吉野拿起自己面前那包掂了掂，分量不轻，嘴角往上翘了翘，把金条揣进军大衣内袋里

沈安也把红绸布包掂了掂，嘴上说了声客气，心里却在等对方露出破绽

他端起桌上的龙井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钱万山的脸——那张脸堆满了笑，但沈安注意到一个细节：钱万山在把金条递过来时，手指碰到红绸布边缘的那一刻，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不是紧张，是激动。这种激动和即将成交一笔大买卖的商人不太一样，倒更像是赌徒在推筹码时那种心跳加速的兴奋

钱万山朝门口拍了拍手，服务员端上来一桌子菜——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东坡肉、龙井虾仁、砂锅鸡、红烧划水，全是这家店的招牌

鲥鱼的鱼鳞在灯光下泛着银光，狮子头的蟹粉从肉丸表面渗出来把汤汁染成了金黄色，东坡肉的肥膘炖得透明发亮。钱万山亲自给沈安和吉野各倒了一杯绍兴黄酒，然后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他的贸易公司计划!

“两位太君，钱某在沪上做了十几年的进出口生意，南洋那边的橡胶和西药渠道已经打通了，沪上这边的棉纱和茶叶货源也稳定,现在唯一缺的就是宪兵队的背景——码头装卸优先权、火车站免检通行证、沿路关卡不用停车检查!只要宪兵队愿意入股，公司的利润我们可以商量——三七分，宪兵队三，我们七！您二位想想，码头和火车站的关卡本来就是宪兵队管的，我们借用一下又不影响其他货物，三成利润就是白拿的”

吉野靠在椅背上，把雪茄从嘴上拿下来，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三七？开什么玩笑，宪兵队担着风险给你们当靠山，到头来才拿三成？五五，少一分免谈”

“吉野太君，您听我说——”钱万山往前倾了倾身子，双手在桌面上摊开，表情诚恳得像在跟老朋友诉苦，“公司前期投入很大，南洋那边的橡胶要现款提货，沪上这边的仓库租金也不便宜，三成已经是很有诚意的报价了，您要五成，我们这边就没什么赚头了”

“没赚头？你当我是第一天出来混的？”吉野把雪茄往烟灰缸里一戳，嗓门提了半拍，“码头优先权值多少钱你知道吗？火车站免检值多少钱你知道吗？有了这两样东西，你的货船不用在吴淞口排队排好几天，你的货车不用在关卡被查货单查半天——光这一项省下来的时间，就够你再开一家公司了！”

钱万山还在笑，但那笑容已经有点发僵“吉野太君说得对，码头和火车站的便利确实值钱！但四成怎么样？四成——钱某再退一步，宪兵队四，我们六！”

“四成？”吉野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烟，“四成你打发叫花子呢？我告诉你钱老板，前阵子有个做西药的来找我，开口就是五五，我都没答应，今天看在松本的面子上才来跟你谈的！你要是有诚意，五五——要是不愿意，这顿饭我请，咱们下次再谈”

两人你来我往僵持不下，吉野的嗓门越来越大，钱万山的笑容越来越僵

沈安一直没有说话。他端着茶杯慢慢喝着，目光停留在钱万山脸上

刚才接过红绸布包时两人距离拉近到不足三尺，对方心里转的念头已经像开了闸的河水一样撞进了他的耳朵里，到现在还在回响

【也不知道宋小姐怎么想的，居然要用这种方式成立一家公司来配合抗日活动——她自己想起来都该笑死了……堂堂委员长夫人的娘家，要通过日本人控制下的宪兵队来开贸易公司……传出去怕是要被人把大牙都笑掉……难不成被发现就拿人顶罪？……不过反正他拿钱办事，出了事天塌下来也砸不到他头上……】

沈安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宋小姐？沪上的宋小姐不少，但能用这种口气被一个替日本人做生意的商人称呼的宋小姐，只有一个——宋美龄？孔宋家族的人居然要通过日本人控制下的宪兵队来开贸易公司？

还是在抗日期间？这种事传出去，委员长夫人的脸上可挂不住！

而且如果只是普通走私也就算了，偏偏钱万山心里说的是“配合抗日活动”——也就是说，宋家一边在前方让国军将士拼命，一边在后方和日本人做生意，拿赚来的钱再给自己脸上贴“抗日”的金粉，真的是太45鸡蛋了！

这笔买卖可真够划算的！

吉野和钱万山的讨价还价还在继续

吉野把第四根雪茄也戳进了烟灰缸里，嗓门大到走廊里都能听见：“我告诉你钱老板，今天沈少佐在场，他是码头那边的负责人，你知道他每天要处理多少走私案吗？要不是看在十根大黄鱼的份上，他根本不会来跟你谈！”

沈安忽然把茶杯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但吉野和钱万山同时停了下来

“宋美龄小姐还好吗？”沈安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钱万山他正在给沈安倒酒，酒瓶悬在杯口上方，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包间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吉野叼着雪茄的嘴张着没合上，钱万山手里的绍兴黄酒从瓶口滴了两滴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然后钱万山下意识地说了一句“还好”，声音和他刚才讨价还价时一样平稳，但话一出口他的脸就白了

沈安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把右手搭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那我们要五五分成！不然我明天就直接对外宣布宋美龄小姐派人来和我们洽谈业务，还要和我们开公司！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们只负责分红，其他的不管！公司经营、货物运输、财务报表——一概不过问！出了任何问题，你们自己兜着”

“别给我扯什么爆出去没有影响，你这话估计你自己都不会相信！”

钱万山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还想挣扎一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沈少佐您开玩笑，什么宋小姐，钱某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听不懂？”沈安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包间门朝楼下喊了一声服务员，然后重新关上门走回来坐下“那我待会直接安排人过来给我们拍个照——吉野大佐和我，再加上你钱老板，三人举杯畅谈，明天申报头版就登：委员长夫人特使与沪上宪兵队共商贸易大计！你看这个标题怎么样？你要是觉得不够劲爆，我还可以加一句——宋美龄小姐的代理人钱万山先生与日军宪兵队达成战略合作协议”

“沈少佐——”钱万山的额头上已经全是汗了，翡翠扳指在灯光下晃了两下，他在心里把所有可能性都推演了一遍，最终发现自己没有任何退路“五五就五五！但您得保证这件事绝对不外传！”

沈安端起酒杯和对方碰了一下，杯沿磕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这是自然！做生意嘛，和气生财，我们这边肯定不会说出去！我们只负责分红，公司的事一概不过问——赚了钱按时送到宪兵队就行”

“不过这边我们能管控住不泄密！你那边就看你们的了！”

“一定一定！”钱万山端起酒杯仰头灌下去，酒液从嘴角漏出来滴在藏青色长衫的领口上，他浑然不觉

吉野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从三七翻到五五，他费了半天口舌才从三七砍到四成，沈安一句话就搞定了

他看看沈安，又看看钱万山，嘴里那根没点的雪茄差点掉在桌上

沈安夹了一块东坡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说这肉炖得不错，钱万山连忙附和说是是是，这家店的东坡肉是一绝

三人就这样开始吃吃喝喝，席间钱万山再也没敢提分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