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一份“礼物”
钱万山站在死胡同尽头,低头看着被绑成粽子的苏成德
月光从两侧仓库的屋顶缝隙里漏下来,在石板地上画了几道细细的白线
苏成德蜷缩在地上,灰布短褂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底下青紫色的皮肤
嘴角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一道暗红色的细线从下巴一直延伸到耳根。他的左眼眶肿得只剩一条缝,但那条缝里透出来的光还是硬的
老马蹲在他旁边,用匕首尖挑着他后颈的麻绳,随时准备再勒紧一圈
“谁派你来的?”
苏成德没有回答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嘴里那口带血的唾沫咽了回去
老马揪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从地上抬起来,让他看着钱万山
钱万山蹲下来,把脸凑近了些,语气比刚才那声“招呼”柔和了几分
“你嘴硬没关系!我不审你——审人是日本人的活,我没那个耐心!你既然是那边的人,你应该知道宪兵队的地下审讯室是什么样子,铁椅子,老虎钳,竹签,橡胶棍,手术刀,硝酸——他们什么都有!特高课的武田副科长最近刚审完三个海军军官,老虎钳都夹坏了两把,正愁没新货练手,你这份‘礼物’,日本人应该会喜欢!”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过身对老马说了两个字:“带走!”
几个打手把苏成德从地上拽起来,拧着他的胳膊推着他往外走
苏成德的腿在刚才那一顿毒打中大概伤到了筋骨,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布鞋底在石板地上拖出长长的沙沙声
钱万山走在最前面,深灰色长衫的下摆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走得不快不慢,和平时从住所去码头时的步伐一样稳当
老马跟在他身后,右手按在腰间的短棍上,随时准备给苏成德再来一下
从码头仓库区到宪兵队,中间要穿过好几条街
钱万山特地选了最显眼的路线——不走后巷,不走小路,直接沿着北四川路的人行道大大方方地走
路灯昏黄,街面上偶尔有夜归的黄包车夫从他们身边跑过,车夫看见这阵势——一个穿长衫的商人走在前面,四个彪形大汉押着一个被绑成粽子的人跟在后面——吓得赶紧把车往街对面拉,头也不敢回
钱万山目不斜视,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在遛弯,又像是在示威——就是要让所有在暗处盯着他的眼睛都看见,动他的人是什么下场
苏成德被推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麻绳勒进他的手腕,每走一步都磨得皮肉生疼
他的嘴里被塞了块破布,是在胡同里老马顺手从他灰布短褂上撕下来的
破布堵住了他的舌头,他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呜声,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在骂人
他挣扎过——刚出巷口时他猛地往旁边一挣,试图撞向路边的电线杆,但老马的手比他更快,一把攥住他的后领把他拽回来,膝盖顶上他的腰眼,力气大得把他整个人都顶离了地
苏成德闷哼一声,脚底在石板地上空蹬了两下,被重新按回了队伍里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挣扎,只是低着头,被推着往前走
到了宪兵队大门口,两个全副武装的哨兵正站在岗亭旁边,手持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
大门两侧的铁丝网围墙上架着探照灯,灯光在石板地上画了一个惨白的圆圈
哨兵看见一群来历不明的人推着个被绑成粽子的人直冲着大门走来,立刻端起枪喝令他们站住
老马停下脚步,把手从短棍上移开
钱万山没有停!他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刺刀尖前面几步远的位置才停下来,整了整长衫的领口,朝哨兵微微欠了欠身
他的动作和在饭店门口迎接沈安时一样礼貌,脸上的笑容和在酒桌上敬酒时一样客气
“劳烦通报一声——鄙姓钱,钱万山,有份礼物要送给你们长官”
哨兵互相看了一眼
一个穿藏青色长衫的商人,半夜三更押着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人来宪兵队送礼——这种事在他们的值勤经历里从来没有过
左边的哨兵端着枪继续对准钱万山,右边的哨兵快步走上台阶,推开大门,消失在门厅里
没过多久,井野从大楼里走了出来
他今天值夜班,正坐在龟田办公室外间的秘书桌前整理当天的物资调运记录,听见哨兵的报告时钢笔尖在纸上停了好几秒
钱万山——这个名字他记得
几天前龟田让他通知沈安和吉野去赴一个饭局,对方就是这个钱万山,宋家在沪上的代理人,新成立的贸易公司老板
他放下钢笔,站起来整了整军装的领口,推开大门走下台阶
他站在探照灯光圈的边缘,皱着眉头打量着眼前这一幕
钱万山——深灰色长衫,脸上挂着那种他见过无数次的商人特有的谄媚微笑
身后四个彪形大汉,看架势是青帮出身
地上蹲着一个被麻绳绑得结结实实的男人,灰布短褂被撕烂了好几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肿得像个猪头,嘴角还在往下滴血
“钱老板,我是井野”井野推了推圆框眼镜,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和几分警觉,“这大半夜的,什么事?”
钱万山指了指地上的苏成德“井野太君,一点心意,送给皇军的礼物”他把“礼物”两个字咬得很清楚,不重,但每个音节都像是提前掂过分量“这人是那边派来的探子——跟踪我好几天了,把我的行踪记在这个本子里,想摸清楚宪兵队的物资运输渠道。今晚我的人把他堵在了码头仓库区,本来想自己审,但想了想——这种事还是交给皇军处理比较妥当”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双手递给井野
井野接过笔记本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全是铅笔字——码头仓库编号、货物种类和数量、免检通行证的签发日期、火车站货厢的装车时间,甚至还有钱万山和吉野在饭店门口下车的具体时间
能把这些细节摸得这么清楚,绝对不是普通的地痞流氓
他把笔记本合上,低头看着苏成德
苏成德蹲在地上,被绑得像个粽子一样动弹不得,只能用那双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瞪着他
井野把笔记本放进口袋里,朝身后挥了挥手
两个宪兵从岗亭里走出来,把苏成德从地上拽起来,架着他的胳膊往大楼里拖
苏成德的腿还是瘸的,被拖上台阶时绊了一跤,膝盖磕在水泥台阶上发出一声闷响,但架着他的宪兵没有停步,直接把他拖进了门厅
钱万山目送着苏成德被拖进宪兵队大楼,嘴角挂着那个客气的微笑
他朝井野又欠了欠身,说了句“深夜打扰,惭愧惭愧,改日再登门拜谢”,然后转过身朝老马使了个眼色
几个打手跟着他,沿着北四川路往回走,步伐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井野站在台阶上,看着钱万山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影里,把那个笔记本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翻了几页,转身走进大楼
苏成德已经被拖进了地下审讯室的走廊,铁门哐当一声关上
井野打电话给龟田通报了一下龟田说待会就到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