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凌晨集结令
龟田听完井野的汇报，把那份审讯记录放在桌上，用手指压在纸面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办公室里只有台灯镇流器嗡嗡的声响和窗外远处苏州河上偶尔传来的夜船汽笛
他把雪茄从嘴上拿下来搁在烟灰缸边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撩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北四川路上空无一人，梧桐树影在路灯下无声地晃，整座城市还在沉睡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让井野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他在龟田身边干了这么久的秘书，很少见到龟田露出这种表情
是那种极致兴奋的表情！
“召集所有人，酒井、沈安、吉野——还有武田和李力群，一个不落！让他们立刻到会议室集合”龟田把雪茄从烟灰缸边上重新叼回嘴上，手指在审讯记录上轻轻敲了两下，又补了一句，“告诉酒井和李力群，带上他们的直属便衣——今晚用得着”
井野应了声明白，转身快步出了办公室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是值班室电话听筒被拿起来的咔嗒声，然后是井野对着话筒快速而清晰的传令声
她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传到特高课值班室，传到76号值班室，传到宪兵队各个宿舍楼的传令兵耳朵里
凌晨三点，整座沪上都在沉睡
北四川路上的路灯昏黄地亮着，梧桐树影在人行道上无声地晃
巷口早点摊的板车还锁在电线杆上，油条锅里的陈油已经凝成了白色的油脂
苏州河上的货船泊在码头边，船老大裹着棉被在船舱里打鼾
酒井美惠子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她接起电话，听筒那头是井野急促而简洁的声音——龟田长官紧急召集，立即到宪兵队会议室，带上直属便衣
她放下听筒，没有多问转手打给特高课值班人员，随后对着镜子把头发用银色发卡别在耳后，穿上军便服，扣好风纪扣
她走出卧室时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三点三十分
她推开公寓楼的门，凌晨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军便服的下摆微微晃动
黑色轿车已经停在巷口，引擎没熄，排气管在晨风里喷着白烟
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朝司机说了声“去宪兵队”，然后靠在椅背上，把腰间的九四式手枪退出来检查了一遍弹匣，重新推进去
武田的住所也在同一时间被宪兵传令兵敲开
他听到命令时正在写一份关于谷口少佐口供的补充报告，钢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钢笔搁在笔架上，穿上外套，跟着传令兵下了楼
李力群在76号值班室里接到电话时正靠在椅背上打盹
被软禁之后他养成了一个习惯——不在家里睡觉，每晚都在76号值班室过夜，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情况
他听到井野说“龟田长官紧急召集”时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只是站起来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推开值班室的门
76号的走廊里空无一人，他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嗒嗒地响
便衣们已经被井野的电话叫醒了，正在武器库门口排队领枪
李力群朝他们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立刻上车
吉野是在自己住所被宪兵传令兵从床上拽起来的
他昨晚又去了菊水，和几个新认识的日本商人喝到深夜，清酒的余劲还没散尽，嘴里全是隔夜的酒气
传令兵敲了好几次门他才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膀子拉开门，正要开口骂人，看见传令兵手里的紧急集结令，到嘴边的脏话又咽了回去
他胡乱套上军装，把南部手枪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插在腰间，跟着传令兵下了楼
沈安是在黑暗中睁开眼的
巷口传来的汽车引擎声在凌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不是一辆，是好几辆，引擎转速都很高，显然是在往同一个方向赶
他侧过身，撩开窗帘一角往外扫了一眼
巷口的路灯下停着一辆宪兵队的黑色轿车，后座门开着，井野正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正抬头往他卧室的窗口看
沈安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了一下，但他的手指在窗帘布上纹丝不动
井野亲自来接——这不是例行公事，是大事！井野到了他的门口，敲门
他从床上翻身起来，快速穿好中山装，扣子一颗一颗扣到最上面
推开门时他的步伐还是平时那个节奏，不紧不慢，脸上还带着被半夜吵醒之后恰到好处的困意和困惑
“井野君，大半夜的，出什么事了？”
“龟田长官紧急召集，所有人都到——酒井科长已经在路上了，吉野大佐、武田副科长、李主任也都通知到了”井野把后座车门拉开，语气压得比平时低了几分，“具体内容长官没说，只说是红党情报的事！”
沈安点了下头，弯腰钻进后座
车门关上，井野坐上副驾，朝司机挥了挥手
黑色轿车碾过巷口的碎石路面，拐上大西路，往宪兵队方向驶去
沈安靠在座椅上，把中山装的袖口往下拉了拉，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红党情报——这四个字从井野嘴里说出来时，他的心跳确实快了几拍，但他把那一瞬间的生理反应压在了最深的胃里，让它在胃酸里慢慢消化掉
如果宪兵队真的掌握了红党情报，红党一定会提前通知他
除非——除非红党来不及通知
除非情报源不是被截获的密电，而是被抓获的人
他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两圈，然后搁置，专心偷听着井野的心声
现在想这些没用，先看看龟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车子驶入宪兵队大门时，操场上已经停了好几辆黑色轿车，车灯把探照灯的光圈照得更亮了几分
沈安推开车门，整了整衣领，迈步走上台阶
会议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已经传出了低声交谈的声音。他推开门，会议室里的气氛比走廊里冷了好几度——不是温度，是每个人脸上的表情
吉野靠在椅背上揉着太阳穴，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大概是在骂半夜被叫醒的事；
武田坐在他对面，军装的领扣还没扣好，但脸上已经没有刚被叫醒时的迷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犬嗅到猎物气味时的警觉；
李力群靠在窗台上，手里端着杯凉透的咖啡，脸上的表情和平时在会议室里碰见各方便衣时一模一样——客气、疏离、让人捉摸不透；
酒井美惠子坐在龟田旁边的位置上，手里端着咖啡杯，杯沿上印着一个淡褐色的唇印。
她看见沈安推门进来，微微点了下头
龟田站在长条桌的最前面，双手撑着桌沿，面前摊着那份审讯记录
他看见沈安进来，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坐下
沈安在吉野旁边拉开椅子坐下去，目光从龟田脸上扫到桌上那份审讯记录，封面上井野的字迹在灯光下格外清晰——红党沪上组织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