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街口的枪声
酒井美惠子的车队从特高课出发时，三辆黑色轿车排成一线沿着北四川路往公共租界方向疾驰，车灯在梧桐树影间扫出一道道惨白的光带
她坐在第二辆车的后座，军便服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腰间九四式手枪的保险已经推开，膝头摊着那份标注着“情报组”的名单
名单上列了好几个名字和地址，包括那家米铺的死信箱、面包师老吴的住所，以及情报组组长和几个核心成员的藏身处
她把名单上的每一个地址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和之前追查泄密案时掌握的信息做交叉比对——面包师老吴在法租界酒店后厨的活动规律也和金成泽记者宴会当天红党外围支援组的行动时间线吻合
她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来的是一张完整的红党沪上情报组运作网络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时减了速
这条巷子是通往情报组驻地的必经之路，两侧全是石库门房子的后墙，窗户用旧报纸糊着，巷口堆着几捆压扁的纸箱和一个半塌的竹筐
竹筐旁边蜷着一个乞丐，裹着一条破棉被，头发乱蓬蓬地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的面前摆着个豁了边的搪瓷碗，碗里扔着几个铜板
凌晨的寒气里，乞丐蜷缩在竹筐旁边瑟瑟发抖，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在巷口过夜的流浪汉没有任何区别
头车的司机没有多看他一眼，只是把车速压得更低，准备绕过竹筐拐进巷子，殊不知乞丐已经做出了选择
就在轿车减速到几乎停下来的那一瞬间，乞丐忽然掀开破棉被，从怀里掏出一把驳壳枪
他的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在寒风中冻了半夜的流浪汉——破棉被还没落地，枪口已经喷出橘红色的火光
第一发子弹打穿了头车驾驶室的侧窗，司机还没来得及踩刹车就被击中肩膀，惨叫一声歪倒在方向盘上
第二发子弹打在轮胎上，轿车车身猛地往下一沉，瘪掉的轮胎在石板路上擦出一串火星
第三发子弹打在车门上，弹头在铁皮上凿出一个凹陷，坐在副驾上的便衣被碎裂的玻璃划破了脸颊，捂着伤口推开车门滚到地上
“敌袭！”头车后座的便衣推开车门，举起南部手枪朝乞丐的方向还击
但乞丐已经换了位置——他从竹筐后面翻出来，单膝跪在石板地上，驳壳枪架在左臂弯里，对着车队就是一轮扫射
子弹从巷口飞过来打在第二辆车的引擎盖上，火星四溅，挡风玻璃被一发子弹击中裂成蛛网状
酒井的司机猛打方向盘把车身横过来挡在她面前，用自己这边的车门迎向子弹，同时拔出手枪从车窗里伸出去还击
子弹打在车门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硬是用车身和火力压住了乞丐的第二轮扫射
酒井在枪响的第一时间已经推开车门滚到地上
她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右肩着地，借势翻滚到巷口对面的电线杆后面，单膝跪地，双手握枪
她没有急于开枪，在翻滚的瞬间已经扫清了巷口的全部地形——竹筐、破棉被、乞丐的射击位、搪瓷碗被子弹打碎之后散落一地的铜板
乞丐正在换弹匣，驳壳枪的弹匣从握把里退出来掉在地上发出咔嗒一声脆响
酒井在他把新弹匣推进去之前的那个间隙扣下了扳机
三发子弹几乎同时打在乞丐的胸口和右肩，他的身体往后撞在竹筐上，驳壳枪从松开的手指里飞出去在地上滑了好几米
破棉被从他肩上滑下去
枪声停了
巷子里弥漫着硝烟和轮胎烧焦的臭味，头车的司机趴在方向盘上呻吟，肩膀上的枪伤还在往外渗血，碎裂的挡风玻璃洒了一地
酒井站起来，把九四式手枪收回枪套里，朝身后的便衣做了个简短的手势——留两人处理伤员和现场，其余人跟她继续前进
她没有蹲下来看一眼那个乞丐的尸体，也没有让人搜查他身上还有没有别的武器
她只是跨过那把掉在地上的驳壳枪，迈步往巷子深处跑去
便衣们跟在她身后，皮靴踩过满地的弹壳和碎玻璃，有人还在喘着粗气，有人手枪的枪口还在冒着淡淡的硝烟
但她心里已经知道来不及了
那个乞丐不是来刺杀她的，不是来掩护其他人撤退的，他的任务从一开始就不是活着走出这条巷子
他在车队减速的那几秒里用驳壳枪扫射车轮和驾驶室，是为了逼停她的车队
他把整条巷子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自己身上，用自己的命给情报组争取了这几分钟的撤退时间
短短几分钟，也许只够几个人从后门溜走，但它在凌晨的寂静里足够让枪声传到情报组的驻地，足够让那些人听见枪声，点燃火盆
酒井跑过最后一道巷口拐角时，看见那栋两层矮楼的门窗全部敞开着，滚滚浓烟从二楼窗户往外涌
她一脚踹开一楼木门冲进去，迎面是一股炽热的、带着纸灰和煤油味的浓烟
火盆在二楼阁楼正中央，铁皮桶被烧得通红，桶里的火焰已经快熄了，只剩下一堆厚厚的灰色纸灰和几片还没烧完的纸边
纸边在热空气里卷起来，变黑，腾起一朵朵橘红色的火星，然后散成灰烬飘落在桶边
火盆旁边散落着几个空的煤油瓶和好几本还没来得及撕完的笔记本，笔记的扉页已经被烧掉了大半，残存的页角上还能看见几行铅笔字的痕迹
酒井蹲下来用手指捏起一片还没完全烧毁的纸角
纸角上只有几个字——
她松开手指让纸角落回灰烬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朝便衣们下令搜查整栋楼
便衣们把每个房间都翻了一遍，最后在地下室储藏间里找到了那几个还没来得及撤走的情报组成员
他们被赶下楼梯时脸上带着被出卖的茫然和恐惧，其中一个人还在试图把最好一份情报塞进嘴里吞下去，被便衣从嘴里硬抠了出来
情报组的人员和那些没来得及带走的情报被押上车之后，酒井站在火盆旁边，低头看了它很久
她把那个从叛徒嘴里翘出来的名单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
现在名单上的大部分人都已经被铐在楼下的卡车里，而情报组多年来收集的资料已经全部变成了她脚边这堆灰
她把名单折好放回口袋，沿着楼梯往下走，高跟鞋踩在木台阶上一下一下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