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余烬
老刘带着老方、陈刚和那三个从芦苇荡里跑出来的行动队员,沿着苏州河堤岸的芦苇丛一路往西跑了很久,直到身后的枪声和手电筒光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才敢停下来
他们在芦苇丛深处蹲了好一阵子,确认没有任何追兵的动静之后,才由老方带头摸进了一处废弃的货栈
货栈在码头仓库区的最西侧,四面墙塌了半截,屋顶的铁皮被弹片削掉了大半,里面堆着发霉的麻袋和锈迹斑斑的铁皮桶
这里曾是老赵在世时布置的一个备用安全屋,藏在几排报废集装箱和废纸板堆之间,连码头巡逻队都不常走到这里
陈刚把冲锋枪靠在一摞空麻袋上,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是从煤球厂通铺里光着一只脚跑出来的,脚底被碎瓦砾割了好几道口子,血和泥混在一起糊了半个脚掌
他一边喘气一边把袜子脱下来拧干血水,抬起头看着老刘说他在煤球厂听见声响时正在厕所拉肚子,裤子都没系好就从后窗翻了出去
他在巷子里蹲了很久,等宪兵们把通铺里的人全部押上车之后才摸黑去找其他同志
在半路上撞见了这三个从李力群那边逃出来的——他们那边的暗哨提前吹了哨,好几个人分头突围,这三个沿着芦苇荡摸过来正好碰上陈刚
几个人一合计,决定直接去接应你,然后就是绕到吉野的屁股后面捅一刀
老刘听完把驳壳枪放在膝盖上,抬头看了一眼蹲在墙角那个瘦高个——这人正是李力群行动中跑掉的几个之一,下巴上有一颗黑痣,灰布短褂被芦苇割了好几道口子,嘴唇干裂出血,但眼神还是亮的
他说他们的暗哨在巷口发现便衣之后吹了哨,新组长把名单塞进灶台里烧了,然后让大家分散突围
他说新组长被抓住了,还有另外几个人也没跑掉
老刘把驳壳枪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麻袋上,站起来走到货栈门口,背对着所有人站了一会儿
今晚所有藏身处同时被端:煤球厂通铺、石库门阁楼——每一个都是只有核心成员才知道的地址,能把这些地址全部暴露给宪兵队的人,只能是内部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陈刚,声音沙哑而低沉:“陈刚,你们那边被抓之前,有没有人提前离开过?苏成德——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所有人都表示不知道
他应该是在午夜前后回煤球厂交班,但他现在没回来
老刘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
苏成德是他亲手派去监视钱万山的,知道他这几天的活动规律,知道煤球厂通铺里住着行动组的人,知道石库门房子是他常驻的安全屋,知道米铺后巷那个松动的砖头是情报传递的死信箱
这些信息足够拼出一张完整的抓捕网,而今晚这张网从天上落下来,把他们在沪上苦心经营多年的整条情报链罩得严严实实
叛徒就是苏成德!
他没有时间愤怒
吉野的人还在沿苏州河两岸逐巷搜索,酒井的特高课便衣已经封锁了码头和火车站,审讯室里每多审一分钟,就可能撬出新的名字和地址
他蹲下来把驳壳枪的弹匣退出来检查了一遍,从陈刚手里接过一个新弹匣推进去,然后用一种比平时布置任务时更轻、更慢、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尖刻在木板上的语调,下达了他作为沪上红党负责人可能发出的最后一道全面紧急避险令
他让所有人记住三个字——老地方
明天早上十点之前,沪上郊外那个集合点,过时不候
现在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要以自身安全为重,能直接通知的同志立刻去通知,让他立刻切断和苏成德有过接触的所有联络方式,换掉所有苏成德知道的死信箱和接头点
无法当面通知的就在预定地点留下紧急撤离的暗号——三道并排的细线,用碎砖头划在电线杆底部,意思是不明原因全员撤离
他还特别叮嘱必须通知春泥:春泥是现在的唯一一个医疗后勤人员而且还是最近提拔起来的组长,她必须优先撤离,在明天十点之前必须到达老地方
老方、陈刚和那三个行动队员各自领命,把弹药重新分配了一遍,把武器藏进灰布短褂里,依次从货栈后墙那道塌了半截的砖缝里侧身溜出去
最后一个离开的是老方,他在砖缝外面站了片刻,回头看了老刘一眼
老刘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走进货栈最深处那间还剩下半个屋顶的隔间里,把腰间的勃朗宁手枪放在膝盖上,后背靠着冰凉的砖墙,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