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幸存者
早上十点,沪上郊外
老刘蹲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下面,驳壳枪搁在膝盖上,目光透过稀疏的灌木丛盯着那条通往外界的土路
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起皮,灰布短褂上还残留着昨晚突围时蹭上的墙灰和硝烟熏出来的黑印
他旁边蹲着老方,陈刚
陈刚的脚底被碎瓦砾割出的伤口已经用破布条简单包扎过了,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此刻正靠在一棵槐树上啃着半块从货栈里翻出来的发硬干粮
他们身后还蹲着几个人,都是昨晚从不同的抓捕点逃出来的,灰布短褂上蹭满了泥和血,有的低着头把脸埋在膝盖里,有的靠着树干打盹,但每个人的手都放在离腰间驳壳枪最近的位置
老刘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十点快到了
土路上陆陆续续有人从不同方向摸过来——有的从芦苇荡方向钻出来,有的从铁路沿线的排水沟里爬过来,还有一个是从码头方向泅渡过苏州河,浑身湿透了,站在树林边上打着寒颤
老刘一个一个数过去,加上他自己和陈刚,不多不少,十个人
他昨晚下命令时在心里列的名单上至少有二十多个名字——但他不知道的是,他心里名单上的人,那些人有的是在睡梦中被宪兵从通铺里拽出来的,有的是在突围时被子弹打中没能跑掉的,有的他到现在还不知道是死是活
他靠在槐树上闭了一会儿眼,把那张名单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然后睁开眼看着眼前这十张疲惫而年轻的面孔,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能来的都来了,不能来的——也许都留在那边了”没有人说话,风吹过灌木丛发出沙沙的声响
就在这时,树林边缘传来布鞋踩在枯枝上的嘎吱声
老刘的手立刻按上了驳壳枪的握把,其他人也同时把枪口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春泥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灰布褂子上蹭了好几道泥,头发用蓝布头巾包着,脸上全是熬夜熬出来的青灰色,但眼睛还是亮的
她身后跟着一个男人——瘦成锥子形的脸,颧骨很高,嘴唇干裂,穿一件补了又补的灰布衫,领子歪歪斜斜地耷拉着
老刘的反应比任何人都快——他站起来,驳壳枪的枪口从膝盖上抬起来,直直地指向那个男人的胸口
春泥连忙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两人之间,她的声音急促而清晰,说这人叫丁三,一直帮组织传递情报,苏成德也知道他的身份,正在接受考察的,所以她直接把人带过来了
老刘看着丁三的眼睛
丁三被他用枪指着,没有躲闪,也没有拔枪,只是站在那里任由他审视
老刘沉默了几秒,然后把驳壳枪的枪口往下压了半寸,但没有完全放下
他偏过头朝春泥使了个眼色,让她把丁三的底细再说清楚些
春泥说了很多她知道的,老刘暂时放下心来
丁三往老刘面前走了半步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和他平时在石库门巷子里向沈安汇报监视结果时一样“附近有一个安全屋,带电台的,苏成德不知道具体位置。可以暂时落脚,电台也能用——你们需要联系上面,我能帮你们”
老刘盯着丁三的眼睛看了很久
槐树上的叶子被风吹落下来飘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
他最终把驳壳枪的保险推上插回腰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了句带路
丁三转过身,跛着脚穿过灌木丛,领着这支仅存的十人小队沿着一条干涸的排水沟往树林深处走去
春泥跟在丁三后面,老刘跟在春泥后面,陈刚和其他人依次跟
风从沪上方向吹过来,带着苏州河的腥气和远处码头飘来的煤烟味
没有人说话
老刘看着丁三的背影,春泥的蓝布头巾在林间忽隐忽现,跟着他钻进一片更深的灌木丛
他把手按在驳壳枪的握把上,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