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意气风发
苏成德这几天过得格外滋润
76号情报科科长的位子坐得稳稳当当,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窗户正对着法租界方向,晴天的时候能看见那边教堂的尖顶
每天早上他穿着那套李力群亲手递给他的深灰色中山装,从法租界那套新租的小公寓里出来,在巷口买两个刚出锅的生煎包,边走边吃,走到76号门口时正好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
门口的便衣看见他不再用那种看叛徒的眼神打量他——至少表面上不再了——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个头,然后移开目光
他也不在意!
他觉得那些人的白眼不过是嫉妒。他在码头扛大包的时候,这些人连正眼都没看过他;现在他是情报科科长,他们还是不正眼看他,但性质已经完全不同了——以前是看不起,现在是看不惯又干不掉
他的工作很轻松!
每天上午翻翻红党旧档案,把那些已经被抓进来的人供出的零碎信息和档案上的记录做交叉比对,偶尔帮便衣们辨认一下俘虏供词的真伪
李力群对他客客气气,从不催进度,从不问细节,只在每周一的例会上让他简单汇报一下工作进展
酒井那边偶尔会派人来调阅几份档案,他在交接单上签个字就算完成任务
武田在走廊里碰见他时还是连正眼都不给,但他已经学会在心里自动屏蔽武田的存在
武田是特高课的人,他是76号的人,井水不犯河水
武田再有本事也管不到他头上
薪水翻了好几倍
他在码头扛大包时一个月挣的钱刚够在大通铺里租一个铺位,现在一个月的薪水够他在法租界租一套带独立卫生间的公寓,还能每天下馆子
他这辈子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卧室、自己的客厅、自己的浴缸
浴缸是铸铁的,外面刷着白瓷,水龙头是铜的,拧开之后热水哗哗地流出来,蒸汽把整个卫生间熏得暖烘烘的
他每天晚上都要在浴缸里泡很久,把水温调到最舒服的温度,后脑勺枕在浴缸边缘的毛巾上,闭着眼回想自己这辈子走过的路——从码头扛大包到红党二把手,从红党二把手到76号情报科科长,每一步都像是在做梦,但这个梦是真的,他的浴缸是真的,他的薪水是真的,他的科长头衔也是真的
他把当初在审讯室里被老虎钳吓得尿裤子的记忆从脑子里彻底删除了
那不是他的耻辱,是他的投名状
如果他不全招,他现在已经被关在审讯室隔壁的牢房里,和其他那些被抓的蠢货一起啃发硬的干粮,等着武田哪天心情好了再提出来审一轮
而他现在坐在法租界的公寓里,端着一杯从楼下法国人开的杂货铺买来的红酒,听着留声机里放的爵士乐,感觉自己这辈子终于活出了人样
他最大的乐趣就是隔三差五找姑娘
钱花得像流水,但他不在乎——李力群跟他说过,只要他继续配合76号的工作,以后还有奖金
他可以从那些姑娘的眼神里看到自己的变化
在码头扛大包时他去过一次妓院,那里的姑娘看他的眼神和看任何一个浑身汗臭的码头工人没有区别——嫌弃、不耐烦、只想快点完事
现在这些姑娘看他的眼神是小心翼翼的、讨好的、带着一种他以前从来没在别人眼里看到过的敬畏
昨天晚上叫的那个姑娘穿着旗袍,头发烫成大卷,坐在他沙发扶手上用软糯的吴语叫他“苏科长”
前天晚上是个穿洋装的,会说几句英文,给他唱了一首英文歌,他一个字也没听懂,但觉得好听极了
明天晚上他想叫个穿和服的,听说日租界那边有一家新开的料理店,里面有几个从长崎来的日本姑娘,会跳一种叫“扇子舞”的东西
他在办公室里也开始变得不那么收敛了
前几天他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对隔壁办公室一个刚入职的年轻文书说“当初在红党的时候天天提心吊胆,吃顿饱饭都得东躲西藏,现在想想,那些坚持到底的都是死脑筋——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说对不对?”
年轻文书坐在工位上低头翻文件,头也没抬,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嗯
他也没在意,继续端着茶杯讲自己当初在石库门阁楼里躲藏时多么狼狈,讲自己如何在最后关头想通了人生的道理
他觉得所有人都应该羡慕他,因为他活下来了,还活得比以前更好
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活着更重要的道理,而他是这个道理的活证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至少三拨人同时盯上了
中统要他的命是为了杀鸡儆猴
自从中统沪上站负责人在办公室里下令“见一个便衣杀一个”之后,中统行动队已经把目标清单从日本便衣扩大到了叛徒
苏成德的名字排在清单的最前面——不是因为他是最危险的叛徒,而是因为他是最显眼的叛徒
一个从红党叛变过来的人,穿着中山装在76号门口大摇大摆地走,杀了他就是对所有潜在的叛徒说:你们的下场就是这样
军统要他的命是为了压红党一头
周明远在否决了中统那个在76号门口伏击的鲁莽方案之后,让行动队重新拟定了一个更稳妥的计划,理由是你们清理不了门户,我们来清理,以后在重庆方面说起来,军统比你们更懂规矩
这话是周明远对心腹说的,没有落在纸面上,但他的意思很清楚——苏成德这颗人头是一份政治资本,谁拿到谁就能在重庆的功劳簿上多写一行
红党要他的命是因为他出卖了所有同志
老刘在沪上郊外那间带电台的安全屋里收到组织从延安发来的最新指示,只有一行字:务必清除叛徒,为牺牲同志报仇
他把译电稿烧掉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叫来陈刚,问他现在手头能动用的行动力量还有多少?陈刚说有几个人,但武器还有
老刘点了点头
他打算让丁三先摸清苏成德的活动规律,再制定具体行动方案
苏成德今晚又叫了一个姑娘,穿旗袍的,头发烫成大卷,口红是正红色
她坐在沙发上给他剥橘子,一瓣一瓣地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
他靠在沙发扶手上端着红酒杯,让姑娘给他唱小曲。姑娘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他忽然觉得有些心神不宁,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对面那栋楼和平时一样,窗户黑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把目光收回来,让姑娘继续唱
对街三楼那扇黑着灯的窗户后面,一架望远镜正透过窗帘上一个手指戳破的小洞对准他的客厅
握望远镜的人半蹲在窗台下面,面前摊着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里面已经记下了苏成德最近几天的全部活动规律——几点出门、几点回家、带谁回来、窗口亮灯到什么时辰
对方是老刘派来的,老刘决定把这个当成丁三的考察,所以他要派人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