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锄奸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法租界霞飞路背后的那条窄巷里，路灯刚灭，晨雾还没散尽，法国面包房的伙计正在把刚出炉的法棍往橱窗里码，巷口那个看门的老头还靠在门房里打盹
一切都和苏成德过去每一天出门上班时的清晨一模一样！
那辆焊着机枪的黑色轿车已经停在了苏成德公寓对面的路边
车身擦得锃亮，挡风玻璃上贴着从黑市上搞来的76号通行证，从外面看和任何一辆停在路边的公务车没有任何区别
司机是丁三从码头工人纠察队里挑出来的一个年轻人，方脸，手掌粗糙，开过车，车技不错！
他以前在码头开过运煤的卡车，能开着满载的卡车在窄巷里倒车，眼下这辆轿车对他来说就像个玩具
丁三坐在后座，帆布下面盖着那挺机枪
他把帆布掀开一角，最后检查了一遍弹链的供弹口
德制轻机枪而且改装过弹链，弹链已经装满，黄铜弹壳在手电筒光下排得密密麻麻
他的手指从弹链上逐颗划过，确认每一颗子弹都卡在正确的位置
然后他把帆布重新盖好，从口袋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陈刚带着另一个队员蹲在巷口两侧的矮墙后面
矮墙是石库门房子之间的一道隔断，只有一人高，翻过去就是另一条通往苏州河方向的窄巷
两人的腰间各插着四颗手榴弹，冲锋枪已经上了膛，保险推开
陈刚蹲在矮墙后面剥花生，花生壳扔在石板地上——这是他和丁三提前踩好的点，那个便衣每天这个时辰都在打盹，不会注意到矮墙后面多了一个人
接近七点差一刻，公寓楼的门开了
苏成德从门里走出来
他今天换了一件新做的深蓝色绸缎长衫，料子是上好的苏州织锦，在晨光里泛着暗暗的珠光
头发用发蜡往后梳得比平时更亮，在路灯残余的光晕下反着一层油光
嘴里还哼着小曲——丁三从望远镜里看得很清楚，苏成德的嘴唇在动，调子跑得连原曲的妈都认不出来，大概是昨晚那个穿旗袍的姑娘让他心情不错
三个保镖跟在身后
老马走在最前面，方脸，左眉骨上的旧刀疤在晨光里微微跳动
他照例走到黑色福特轿车旁边拉开后座车门，手搭在车门框上，侧身等苏成德上车
另外两个保镖一个已经坐进副驾，正低头剥花生；另一个站在车尾，正往巷口方向扫了一眼——他看见了对面那辆黑色轿车，但没有在意，因为挡风玻璃上贴着76号的通行证，和过去每天早上停在这里的那些公务车没什么两样
苏成德走到福特轿车旁边，弯腰正要钻进后座
深蓝色绸缎长衫的下摆拖在石板地上，他的一只手已经搭上了车门框，一只脚已经跨进了车厢
老马还保持着替他开车门的姿势，完全没有注意到对面那辆黑色轿车的后备箱盖正在无声地弹开
丁三一把掀开机枪上的帆布
帆布从枪管上滑下来，弹链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他单膝跪在后座上，把枪托顶进肩窝里，手指搭上扳机
透过机枪的准星，他看见苏成德的侧脸——那张被发蜡抹得油光水滑的脸，那张在刑讯室里背叛了所有同志、让自己连老虎钳都没挨上就全招了的脸，那张靠在沙发上端着红酒杯让姑娘唱小曲的脸
他没有喊话，没有警告！他和苏成德之间不需要任何对话！
他扣下了扳机
机枪的枪口喷出橘红色的火焰，弹壳从供弹口里跳出来叮叮当当地滚了一地
子弹像一把无形的镰刀，横着扫过那辆黑色福特轿车的侧面
车门被穿了十几个洞，车窗玻璃炸成碎片溅在石板地上
苏成德的身体被子弹从后座车门边缘扫翻，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击倒在地，深蓝色绸缎长衫上瞬间多了好几个弹孔
老马的脑袋被子弹击中，仰面摔在石板地上，还没来得及拔出腰间的手枪就断了气
副驾上那个剥花生的保镖刚推开车门想跑，被子弹穿透车门打在了他的胸口和脖子上，整个人挂在车门上
站在车尾的那个保镖转身想跑，被丁三的第二轮扫射击中后背，踉跄着往前扑倒在巷口的石板地上，手指在石板缝上抠出了几道白印，然后瘫软不动了
陈刚从巷口矮墙后面探出身，拉开手榴弹的拉环，一颗接一颗地往那辆黑色福特轿车的方向扔
第一颗手榴弹砸在车顶上弹了一下，滚进车厢后座，爆炸的火光把整辆车震得跳了起来
第二颗扔进了驾驶座，方向盘被炸飞出去砸在巷口的电线杆上
第三颗和第四颗同时扔进了车底，冲击波把整辆福特轿车掀翻在石板地上，油箱被弹片击穿，汽油淌了一地，火苗从车底窜起来把整辆车裹成了一个橘红色的火球
弹片横飞，巷口那个看门老头的门房窗户被冲击波震碎，碎玻璃洒了一地
丁三从帆布下面抽出冲锋枪，和陈刚等人一起冲上去对着那辆还在燃烧的福特轿车和地上的尸体补了一轮扫射
冲锋枪的弹壳在石板地上叮叮当当地滚，每一发子弹都打在那几具已经被机枪扫倒的尸体上，确保没有一个人还能喘气
然后他把枪一收，拽开车门跳上车后座
几乎同时，巷口负责接应的另一个行动队员也发动了另外一辆车的引擎
两辆黑色轿车拐进窄巷之前，丁三从后视镜里最后看了一眼那辆正在燃烧的福特轿车残骸
苏成德歪在后座上，深蓝色绸缎长衫被血和火烧得面目全非，那个油光水滑的脑袋耷拉在车窗边缘，被弹片削掉了半边
一枚翡翠扳指从他被炸飞的手指上脱出来，滚落在石板地上，被爆炸的高温烤得裂成了好几瓣
车后窗外面是熊熊的火光和滚滚的浓烟，巷口那个看门的老头从门房里爬出来蹲在墙角，吓得浑身发抖
丁三从后视镜里把目光收回来，把空弹匣从冲锋枪里退出来扔在车座上，换上新的弹匣，咔哒一声推进去
黑色轿车穿过两条提前踩好点的窄巷，拐上苏州河方向的小铁桥，消失在了公共租界的晨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