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入党仪式

丁三从法租界撤出来之后没有回煤球厂阁楼

那辆改装轿车已经暴露了，煤球厂虽然暂时安全，但酒井的人正在全城扩大搜索范围，所有已知的废弃仓库和空置货栈肯定都在排查名单上，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他让陈刚带着两个队员分头走，各自找地方猫着，三天之内不要联系，不要出现在任何已知联络点

他自己在苏州河小铁桥下面蹲了很久，确认没有任何尾巴之后才沿着堤岸摸回了郊外那间看林人的木屋

老刘正在木屋里等他

春泥蹲在炉子边烧水，搪瓷壶嘴噗噗冒着白汽，炉膛里的火光把她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屋外的杉树林在夜风里沙沙地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

丁三推门进来时浑身上下全是硝烟味和河水的腥气，灰布短褂的袖口上蹭了好几道黑灰，手指上还残留着拉手榴弹拉环时磨出的红印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用一种平淡到几乎像是在汇报日常任务的语气说了句：老刘，苏成德死了！

老刘正蹲在墙角整理那部短波电台的天线，听见这话手在半空中停了片刻，然后慢慢把天线绕好放在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丁三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问了几个简短的问题——确认是他本人吗，尸体在哪，有没有留活口

丁三把经过简要汇报了一遍：机枪扫射，手榴弹补刀，冲锋枪抵近确认，三分钟结束战斗

苏成德的后座被打成了筛子，油箱引燃之后整辆车烧成了铁架子，尸体被烧得面目全非，但深蓝色绸缎长衫的碎片和那枚被炸裂的翡翠扳指足够确认身份

三个保镖也全死了，巷口那个看门的老头是唯一目击者，但老头吓得浑身发抖，估计连枪手的脸都没看清

老刘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拍了拍丁三的肩膀

那只手粗糙得像松树皮，掌心全是老茧，落在丁三肩上的分量却比任何勋章都重

他说了一句：干得好，为同志们报了仇!

接下来的几天，丁三一直待在郊外木屋里

春泥给他处理手上的擦伤，用草药敷在他拉手榴弹拉环时被金属边缘磨破的虎口上

陈刚和另外两个队员也在第二天夜里陆续摸回了木屋，每个人都换了好几套装束，绕了好几条不同的路线，确认没有任何尾巴才敢靠近

老刘用电台把苏成德已被处决的消息发往延安，措辞简洁，只写了几句话：叛徒苏成德已被处决，沪上红党组织正在恢复

几天之后延安的回电到了，电文只有一行字：已悉。为牺牲同志默哀，向执行任务的同志致敬

还有一份是之前老刘想吸纳丁三的回复，老刘把两份译电稿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划了根火柴烧掉，纸灰冲进炉膛里，转过身看着正蹲在门口擦枪的丁三

“丁三，你过来”老刘坐在木屋角落那张摇摇晃晃的条凳上，膝盖上搁着一本被翻得边角卷起的红皮小册子

小册子的封面上印着镰刀锤头的图案，纸页已经被翻得发黄，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字迹

丁三把枪放在墙角走过去，在条凳对面的草席上坐下来

春泥从炉子边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陈刚和另外两个队员也围过来站在木屋两侧

老刘翻开小册子的第一页，上面用工整的毛笔字写着党组织的宗旨、任务和纪律

他的声音沙哑而平稳，每念一句就让丁三跟着念一句

丁三的嗓门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念到“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永不叛党”时声音没有发抖，老刘把册子放在丁三膝头让他自己再念一遍

丁三低头看着那些手写的字，一字一顿地念完了全文。念完之后他没有抬头，只是用手指在册子封面上那颗镰刀锤头的图案上轻轻摸了一下，指节上还留着拉手榴弹时磨出的伤疤

老刘站起来把一块用红纸临时裁成的党旗挂在木屋墙壁上

党旗不大，红纸的边缘还留着剪刀的毛茬，但颜色在煤油灯下格外鲜亮

丁三走到党旗前面站直了身体，右手握拳举到肩侧，跟着老刘一字一句地宣誓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木屋里回荡，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又高又直

宣誓结束后陈刚倒了几碗热水，端到每个人手里

丁三端着搪瓷碗看着党旗旁边那盏跳动的煤油灯，忽然想起的家人

沈安替他杀了那几个日本人，还给了一个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方向

他低头看着搪瓷碗里微微晃动的热水，水面上映着他自己的脸——瘦成锥子形的脸，颧骨很高，嘴唇干裂

但眼睛里有一种他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老刘把红皮小册子合上放进墙角的铁皮箱里，转过身来看着木屋里这几张被煤油灯照得忽明忽暗的脸

他对所有人说：中国的黑暗总会过去，胜利的那天迟早会到来！我们终将会胜利！

木屋外面杉树林在夜风里沙沙地响，远处天边泛起一线灰白，黎明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