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贫民窟
搜查持续了好几天，一无所获
武田把特高课的人分成好几组，轮班在码头仓库区逐巷排查，每一栋废弃厂房、每一条窄巷、每一个能藏人的墙角都翻过了，除了前几天在纺织车间发现的那几个空饭盒和烟头，再也没有找到任何新的线索
派出去盯梢码头新搬运工的人也陆续回报：那些人上下班规律得像是用尺子画的，没有任何异常接触
调查组的气氛从亢奋转入沉闷，武田笔记本上的新记录越来越少，山田和渡边在值班室里也不再拌嘴——山田趴在桌上打盹，渡边沉默地擦着那把永远擦不完的枪
这天傍晚，派出去盯梢码头搬运工的便衣照例在天黑之前收队，从各自蹲守的巷口走回集合点
领头的小队长正打算向值班室汇报“今天一切正常”，话还没出口，他旁边一个蹲了整整一天正揉着膝盖的便衣忽然用手肘顶了他一下
“别回头，右后方——巷子对面那个推垃圾车的”便衣压低嗓子，目光没有离开自己手里的烟，“昨天在纺织车间翻煤渣的就是他。灰布短褂，左肩上补丁的形状我记得，肯定是他”
小队长没有立刻回头
他接过旁边便衣递来的烟，借着点烟的动作用余光扫了一眼
推垃圾车的是个瘦高个，方脸，颧骨很高，左眉骨上有一道旧疤痕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肩上搭着一条破麻袋，正推着一辆装满废纸板的垃圾车沿着苏州河堤岸慢慢走
步子不快不慢，和任何一个收工回家的拾荒老头没有区别，但他的袖口是卷起来的——小臂上隐约可见好几道被化学品灼伤后留下的旧疤痕，和沈安之前提到的码头新搬运工的特征完全吻合
“你们两个跟着他”小队长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用鞋尖碾灭，朝左右打了个手势，“不要靠太近，这个人对巷子地形极熟，上次就是在前面那片石库门翻墙跑掉的——这次绝不能再让他溜了”
两个便衣点头会意，猫着腰沿着河堤另一侧跟了上去
这次目标没有翻墙
他推着垃圾车沿着苏州河堤岸走了一段，然后拐进闸北棚户区深处一条窄巷
这片棚户区紧挨着苏州河支流和沪宁铁路桥，住的全是在码头上扛大包的工人、收废品的流民、从苏北逃难来的难民，龙蛇混杂，什么人都有
巷子里弥漫着烂菜叶和煤渣混在一起的黏腻气味，晾衣绳上挂着的灰布短褂在晚风里轻轻晃
两个便衣远远地吊在后面，眼看着目标穿过棚户区主巷，在靠近苏州河支流的一排窝棚前面停了下来
这排窝棚搭在一道低矮的土坝上面，背靠苏州河支流，正面对着棚户区唯一一条能通车的碎石路
土坝的高度刚好能俯瞰整条碎石路，任何想从正面冲上来的人都必须在毫无遮挡的路面上暴露好几十米才能摸到窝棚边缘
窝棚两侧是密密麻麻的违章搭建——用油毡、铁皮和旧船板拼起来的矮房，一间挨着一间，挤得只留下几条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的缝
不熟悉地形的人钻进去连方向都分不清
窝棚后面就是苏州河支流，河水又黑又深，岸边泊着好几条平底舢板，船上的船老大裹着棉被在打鼾
任何人从背后摸过来，走陆路会被那些密不透风的矮房挡住，走水路又会被舢板上的船老大听见动静——这些船老大晚上睡觉都竖着一只耳朵，有生人靠近船舷立马就会醒
目标把垃圾车靠在一间窝棚门口，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塞进墙缝里，然后推起垃圾车继续往前走，穿过棚户区往北，消失在了火车站方向
便衣没有继续跟
小队长蹲在巷口对面那堵塌了半截的砖墙后面，用手电筒照着窝棚的方向看了很久
那个纸包还卡在墙缝里，露出一小截泛黄的纸角，在晚风里轻轻抖着
他朝身后的便衣打了个手势，让他原路返回通知武田和沈安，自己在原地继续盯着
武田和沈安赶到时天已经黑了
棚户区里没有路灯，只有几盏煤油灯从窝棚的破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
武田蹲在砖墙后面，用望远镜扫了一遍窝棚周围的地形
土坝、碎石路、密密麻麻的矮房、苏州河支流——他把望远镜放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借着便衣用手拢住的火柴光画了好几条进攻路线，每一条画到一半都停了
“土坝居高临下，正面强攻会被压制在碎石路上”他把笔记本合上，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得已而为之的谨慎，“两侧矮房太密，地形太复杂——我们的人一旦钻进去就会被分割成散兵线，很容易被各个击破。背后是苏州河，水路渗透需要码头巡逻队的配合，但调动巡逻队会被对方提前察觉”
他沉默了一会儿，“这不是普通的藏身处。这个位置是精心选过的——易守难攻，退路充足，视野开阔”
沈安蹲在他旁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窝棚方向
土坝的高度和补给站煤渣地外围的排水沟有点像，和四行仓库正面也有异曲同工之处，都是利用地形高度差制造射界优势
但棚户区不是补给站，没有双层铁丝网和探照灯，也没有机枪掩体
如果真的要在这里设伏，那就是一个决战点——谁先动手谁占便宜
他亲眼看见窝棚附近有几个妇女蹲在河边洗衣服，旁边还有好几个光屁股的小孩在泥地里追着一条黄狗跑——如果选在这里和宪兵队正面交火，这些流民连跑都没地方跑
“封锁这片棚户区”沈安把没点的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手指间，语气和他在会议室里布置补给站安保方案时一模一样，“便衣在周围几条巷子都设暗哨，谁也别靠近那个窝棚。让所有暗哨都记清楚进出人的脸——但记住，不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我们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其他人，贸然冲进去风险太大”
武田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先盯着，等他露破绽！”
他站起来整了整军装的领口，让身后便衣分成好几组，轮流蹲守，任何人进出窝棚都要跟踪到底
而他和沈安都不知道的是，那个人并非不小心才暴露行踪——他是中统派来吸引注意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