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寂静

枪声是在一瞬间停下来的

不是逐渐稀疏，不是被增援火力压制——是忽然停了

重机枪的扫射声、迫击炮的闷响、冲锋枪的点射、驳壳枪的还击，全部在同一时间归于寂静

宪兵队操场上弥漫的硝烟还没散，铁丝网豁口处还在冒着黑烟，岗亭残垣断壁上的火苗还在噼啪作响，但枪声停了

像是有人把整场战斗的开关一把关掉了

走廊里的宪兵们面面相觑

山田蹲在楼梯口旁边，手里端着南部手枪，枪口还在冒着淡淡的硝烟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压低嗓子问了句：“怎么回事？他们撤了？”

渡边靠在他旁边的墙壁上，正在换弹匣，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他也在听

他把新弹匣推进去，用一种极其谨慎的语气回答：“不要出去。可能是陷阱”

井野从二楼走廊拐角处探出头，眼镜歪在鼻梁上，脸上的血口子已经凝成了暗褐色的痂

他朝正门方向扫了一眼——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被炮弹掀翻的卡车残骸和满地弹壳

正门外那栋石库门房子的楼顶上，之前一直在喷火的机枪口也不见了

他回头朝走廊深处喊了一声：“所有人原地待命！不要离开掩体！”

沈安站在龟田办公室门口，背靠着墙壁，南部手枪握在右手里，枪口朝下贴着大腿

他没有探头往外看，只是闭着眼，耳朵竖着

五米之内，走廊里的宪兵们心里转的念头像开了闸的河水一样撞进他的脑子里——有人在想是不是增援到了，有人怕中了埋伏不敢出去，有人在暗暗庆幸自己还活着

他把这些念头全部过滤掉，专注在走廊尽头那扇被震碎的窗户外面

有脚步声，有口令声，有引擎声

中统的人再撤退？？为什么？

龟田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整个防御战期间他都没有离开这个位置，南部手枪里的子弹打了好几轮，换弹匣时手指一直在发抖，但他一步都没有往后退

正门外面的重机枪扫射停止了，迫击炮也不响了，操场上只有火光和浓烟在无声地翻卷

他转过身，把手枪收回腰间的枪套里，整了整军装的领口

“出去看看”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怒火

被人在自己家门口用迫击炮轰了这么久，连对方的影子都没摸到，现在对方忽然停了火，他要亲自去看看外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井野正要开口劝阻，龟田已经推开办公室的门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去

他的皮靴踩在碎玻璃和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几个宪兵跟在他身后，沈安走在最后面，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龟田的背影

操场上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和烧焦橡胶混在一起的刺鼻气味

法国梧桐的断枝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地上，岗亭废墟里还在往外冒着黑烟，铁丝网豁口处的铁蒺藜被弹片削断了好几根，在火光里泛着冷光

龟田站在办公楼门口的台阶上，扫了一圈空荡荡的操场，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们撤了”他转过身，朝身后的宪兵挥了挥手，正要下令所有人开始清场——

正门外斜对面那栋石库门房子的阁楼窗户后面，中统狙击手的右眼正贴着瞄准镜

他在这个窗口趴了好几个钟头，从第一发迫击炮弹落地到现在，每一轮重机枪扫射、每一次宪兵从掩体后面探头还击，他都没有开枪

他一直在等

等龟田从二楼那个被碎玻璃遮住的窗口后面露出哪怕半张脸

但龟田始终没有出现在窗口。他曾经把十字线移到走廊拐角处一个正在换弹匣的宪兵头上，曾经把十字线移到一个正从武器库往外搬弹药箱的便衣胸口，但他每一次都把手指从扳机上松开了

他的任务不是杀宪兵，是杀龟田

枪声忽然停了，他的观察手从旁边低声说了句“队长下令停火，准备撤”，他也没有动

他看见龟田从办公楼门口走出来站在台阶上

瞄准镜里的十字线稳稳地锁在那颗脑袋的太阳穴上

他屏住呼吸

“终于等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