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上行下效
沈安从陆军医院出来时,太阳才刚刚升起来
他把那份报告折好塞进档案袋里,拉开卡车车门坐进驾驶座,没有急着发动引擎,只是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
龟田那句“你看着办就行”还在他脑子里转——这个老鬼子明明知道物资失窃这件事追查下去会牵出宪兵队内部的管理漏洞,但为了保住自己的脸面,要把整件事压下去
既然龟田不追究,他就更不用追究了
仓库的缺口已经补上了,老孙头这条线已经被掐断,山田和渡边的调查报告也都在自己这里,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把档案袋往副驾上一扔,发动车子,拐出医院大门,没有直接回宪兵队,也没有去仓库,而是沿着北四川路往公共租界方向开去
这些天他先是带人在棚户区蹲守了好几天,又在宪兵队挨了一顿炮轰,再是护送龟田去医院、追查仓库失窃、写报告、汇报,几乎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
他把车停在一家他偶尔会去的本帮菜馆门口,点了红烧划水、蟹粉豆腐、一碟酱牛肉和一碗米饭,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完
窗外的街道上人流渐渐多了起来,黄包车夫蹲在巷口啃烧饼,几个穿和服的日本女眷撑着遮阳伞从菜馆门口走过,木屐嗒嗒地敲在石板路上
他把最后一口酱牛肉塞进嘴里,付了钱,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从菜馆出来之后他没有急着上车,而是沿着霞飞路慢慢逛了一段
路过一家法国人开的面包房时停下来买了个可颂,一边嚼一边看着橱窗里那些标着法文标签的洋酒和巧克力
他在心里算了算时间——现在去仓库“太早”不如再磨蹭一会儿
他又绕到一家卖瓷器的铺子里转了一圈,拿起一只青花瓷碗翻过来看了看底款,老板凑上来报价,他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把碗放回架子上,转身出去了
磨蹭到中午,沈安才重新发动车子,往虹口工业区方向开去
卡车驶过那条碎石公路时,他注意到沿途的巡逻便衣还是那副疲惫不堪的样子——吉野把兵力全调去医院和宪兵队两头,仓库这边的留守人员已经连轴转了好几天,蹲在巷口抽烟时眼皮都在往下耷拉
他把车停在煤渣地外围,夹着档案袋走进仓库正门
值班室里,上次被他叫去单独谈话的那几个便衣小队长已经等在那里了
一共三个人——负责通讯器材区的山崎,负责药品区的井上,还有负责整个仓库外围巡逻的田村
三个人站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山崎的脸色发白,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井上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裤缝上无意识地搓着;
田村年纪最大,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但他的站姿是三个人里最稳的,目光平静地看着沈安,没有躲闪
沈安没有让他们坐
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先翻开渡边的物资清单,用手指在纸面上逐行划过
“昨天的物资入库了没有?”
三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山崎最先反应过来,连忙点头说入库了,全部入库了,磺胺和手术器材都按编号码好了
沈安又翻到通讯器材那一页,问型号和编号对不对得上
井上正要开口回答,田村忽然往前迈了半步,用一种很自然的动作把井上挡在身后,然后朝沈安微微欠了欠身“沈少佐,都对得上,我们几个昨天加了一整夜的班,把所有物资全部重新核对了一遍,型号、编号、数量,全部和入库清单一致,没有任何缺失”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井上看过了,我也看过了”
沈安抬起眼皮看了田村一眼
井上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下了头
沈安把档案袋打开,从里面抽出山田和渡边的调查报告、冯老板的口供记录、老孙头窝棚里那张纸条的副本,还有他自己写的那份追查结论
他把这些材料一份一份摊在桌上,用手指压住
“这些是这次物资失窃的全部调查材料,掏粪工的背景、茶馆接头的目击记录、煤渣地交接的人证、粪桶夹层的作案手法——所有线索都在这里”
他的声音不高,很平静反正又不是他的锅,再说现在龟田都不追究他追个蛋
“龟田长官说了,这件事到此为止,既然物资已经找回来了,库存已经补齐了,追查工作就不用再往下做了,这些材料——”
他把那沓纸往田村面前推了推,“你们自己处理”
三个人面面相觑
山崎张着嘴,目光在桌上那沓材料和沈安之间来回扫了好几个来回,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难以置信
井上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搓得更用力了,但他咬着嘴唇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桌上那份老孙头在茶馆接头的目击记录,像是想从纸面上辨认出是谁偷的东西
田村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从身侧抬起来,用一种很慢的、但很稳的动作,将桌上那沓材料拿起来,双手捧着,朝沈安深深鞠了一躬
“沈少佐,多谢”他只说了这两个字,没有再多废话。
沈安没有回答,转身推开值班室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卡车的引擎声在煤渣地上渐渐远去
田村抱着那沓材料站在值班室门口,目送着卡车的尾灯消失在碎石公路的尽头,然后转过身,把材料往桌上一放,用一种比平时布置巡逻任务时更干脆的语气对山崎说:“火柴”
山崎从抽屉里翻出一盒火柴,划了好几下才点着
田村把材料一张一张递给他,看着每一张纸在火焰里卷边、变黑、化成灰烬,落在值班室的水泥地上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几道刀刻般的皱纹照得忽明忽暗
井上蹲在墙角看着那堆纸灰,嘴唇动了好几下,最终还是没忍住
“田村前辈——沈少佐刚才说龟田长官让我们自己处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追究了?还是让我们自己把漏洞补上?还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但最终还是把心里最不安的那个问题直接问了出来
“还是让我们以后小心点别被抓住?”
田村把手里最后一张纸——那张老孙头窝棚里带回来的纸条副本——递进火里,看着它烧成灰烬
他把火柴盒扔在桌上,转过身看着井上,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回答
“意思就是龟田长官已经把这件事替我们压下去了,他不追究,不扩大,不外传!”
这些材料他本可以直接交给特高课,让武田来查——武田是什么人你心里清楚……但他没有,他把材料交给我们自己烧,就是让我们知道这件事到此为止,不会再有人翻旧账”
他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更低,“我们安全了,对了……把多出来的那一排物资悄悄地运出去!”
山崎用鞋底把地上的纸灰碾散,抬起头看着田村,犹豫了一下,问田村前辈,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田村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山崎和井上都愣住了的话
“先去看看龟田长官”
当天傍晚,山崎和井上跟着田村,三个人换了便装,提着一个用蓝布包着的竹篮,沿着大西路往陆军医院走去
竹篮里装着几样他们凑钱买的东西——两瓶从日租界最好的酒铺里买来的清酒,瓷瓶上用金箔印着菊花的图案;一盒从霞飞路那家法国面包房里挑的巧克力,包装精美;还有一小包上好的日本茶叶
田村走在最前面,手里抱着那只竹篮,脚步不快不慢
山崎和井上跟在后面,两人都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比在值班室里时放松了不少
龟田正靠在病床上翻报纸,听见敲门声抬起头,看见田村抱着竹篮走进来,身后跟着山崎和井上,三个人齐刷刷地站在病床边,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田村把竹篮放在床头柜上,打开蓝布,露出里面那两瓶清酒、一盒巧克力、一包茶叶
“龟田长官,听说您受伤住院,我们几个一直想来看望您,这是大家的一点心意,请您收下”
田村说完又鞠了一躬
龟田看了看竹篮里的东西,伸手拿起那盒巧克力翻过来看了看包装上的法文标签
他不是在检查礼物,是在掂量这几个下属的分量——刚从失窃事件里被捞出来,转头就提着东西来看他,这份心意比物资清单上的任何一笔入库记录都更实在
他把巧克力放回竹篮里,笑了,眼角皱纹都挤在一起的、从心底里翻上来的满意
“呦西。你们几个——有心了”
他把雪茄从嘴上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
"呦西。你们几个——有心了"
他弹了弹烟灰,靠在枕头上,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
"补给站...是帝国的生命线。这次的教训,要记住"
"以后...多上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虽然躺在医院里,宪兵队还在转。靠的就是你们这些人"
"帝国的事...不是一个人能干成的,懂吗?"
“需要你们每一个人——尽心尽力,共同努力,才能实现大东亚共荣……”他靠在枕头上,朝三人挥了挥手,“行了,你们的心意我收到了,去吧,好好干,别辜负我的期望……”
“你们几个——很好!帝国需要你们这样的人!去吧……仓库那边,以后多上心”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重新拿起雪茄叼回嘴上,但眼角的皱纹出卖了他——那不是公式化的微笑,是真真切切的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