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难得的安静
沈安从仓库离场,驱车径直返回宪兵队
车辆停在操场边角,他夹着空空如也的档案袋步入办公大楼,推门进办公室,随手将纸袋丢进抽屉,瘫坐进藤编座椅
晨间冲泡的凉茶搁在桌面,早已凉透,入口满是浓重涩味
他抿下一口,背靠椅背闭目片刻,将今日所有事端在脑中细细梳理一遍
龟田那句轻飘飘的“你看着办就行”,内里分寸他早已摸得透彻:只要物资全数归库、军列调度不受耽误,今日私吞物资一事,便可一笔勾销
田村那三个人也不是傻子,有了材料之后应该知道该怎么做
他把搪瓷缸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操场上正在换岗的宪兵
这件事到此为止,接下来该干嘛干嘛
次日一早,山崎便登门拜访
他在门外反复轻叩房门,待屋内传出一声应允,才小心翼翼推门而入,手中提着两罐清酒,瓷瓶烫金描着菊花纹样,正是那日田村送往医院的同款,出自日租界顶尖酒肆
他把酒放在沈安桌上,用一种比平时向长官汇报任务时更郑重的语气说,这是他们几个人的一点心意,多谢沈少佐在龟田长官面前替他们说话
沈安看了看那两瓶酒,说了句下次注意,别再出这种纰漏,山崎连忙点头哈腰地说一定一定,然后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
渡边是在当天傍晚把码头上的外围情报员送来的几份日常报告放在沈安桌上时,顺嘴提了一句最近码头上没什么异常,但有个叫冯老板的走私商忽然开始按月给宪兵队交保护费了
山田在旁边正把一颗红马藏在茶叶罐里,听见这话抬起头,说那个铁公鸡居然拔毛了,上次去查他的时候他还嘴硬得很,怎么忽然想通了
“估摸着是上次你上门硬闯,把人吓怕了”
渡边语气平淡擦着枪械。山田正要开口反驳,沈安已然翻完一页报告,没掺和两人闲聊
……山田琢磨片刻点头认同,上次上门盘查冯老板,对方一开始还抬出法国人撑腰,一听说要扣押全部货物,瞬间便没了气焰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个冯老板大概是听说了什么——或者是田村那几个人在外面放了话——知道宪兵队最近在查走私,赶紧补交保护费表忠心
过了两天,井野送来一份关于码头走私商例行排查的简报,沈安翻了翻,发现最近有好几个之前从不交保护费的走私商忽然都开始主动交钱了,而且交得比规定的还多
他把简报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
这些商人不会无缘无故变得这么积极——多半是冯老板那边传出去的消息,说宪兵队最近在严查,不交保护费的统统列入“重点关注名单”
消息在码头上传得快,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几天就有好几家商行主动登门拜访井野,把拖欠了好久的保护费连本带利补了个干净
山田听说这件事之后拍着桌子笑,说这帮人真是一群欺软怕硬的王八蛋,以前催他们交钱跟催命似的,现在自己跑得比兔子还快
渡边在旁边擦枪,头也不抬地说这跟欺软怕硬没关系,是他们闻到了味道——宪兵队在查走私,不交钱的肯定先被查,交了的至少能多撑一阵子
现在这世道,能在码头上站稳脚跟的商人,哪个不是人精
山田想了想,说也对,上次他去查冯老板的时候,那家伙一开始还搬出法国人来压他,后来一听要扣货立马就软了
与此同时,田村和井上把多出来的那批物资从仓库侧门搬上了卡车
山崎蹲在驾驶座上,把方向盘握得死紧,田村坐在副驾上,手里拿着一张伪造的物资调拨单
这辆卡车和之前吉野每次押运时开的没有任何区别——车头上插着日本旗,车厢用墨绿色防水篷布封死,挡风玻璃上贴着宪兵队的通行证
沿途的巡逻便衣看见车身上的宪兵队标志连拦都不拦,有个人正蹲在巷口啃烧饼,看见卡车过来只是把凳子往后挪了几步,连头都没抬
卡车直接驶出煤渣地,沿着大西路往冯记贸易商行的仓库方向开去
冯老板已经在仓库门口等着了,他看见宪兵队的卡车停在巷口时腿还软了一下,但田村从副驾上跳下来,把那张伪造的调拨单往他手里一塞,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了句这是沈少佐吩咐下来的,他就什么也不敢问了
他们把多出来的磺胺、手术器材和那几台电台零件全部卸进冯老板的仓库,用防水油布盖好
冯老板站在货架旁边看着这些物资,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难以置信
田村把最后一批磺胺从车厢里搬下来时看了他一眼,用一种很淡的语气说,这些货暂时放在你这里
冯老板连忙点头,不敢多问一个字
山田是在当天傍晚兴冲冲地跑进沈安办公室的
他连门都没敲,推开就喊:“老大,你猜怎么着——码头上那些铁公鸡,最近全开始交保护费了!不止冯老板一个,有好几个以前从来不交的,现在主动排队去财务室交,交的还比规定的多!”
他往椅子里一坐,把腿翘在桌上
“这帮人真是属王八的——吓一吓就缩头,不吓就伸着脖子横着走”他把码头商人排队交钱的壮观场面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说得唾沫横飞”
沈安把申报翻到第四版,头也不抬。“码头商人交保护费,你激动什么。”
“那当然激动了!以前催他们交钱跟催命似的,现在自己跑得比兔子还快——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特别行动队在码头上威名远扬!连铁公鸡都吓得拔毛了!”山田一拍桌子,“老大,这全是你的功劳——要不是你去查那个姓冯的,这帮人还以为宪兵队是吃素的。”
沈安把申报叠好放回报架,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行了,下班。去菊水。”
他走到门口,看了山田一眼,嘴角微微往上挑了一下,“今晚你请客”
山田的笑容僵在脸上,用一种被坑了的语气哀嚎了一声:“老大——我上个月的薪水全输给渡边了!”
渡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把南部手枪收回腰间的枪套里,用一种胜利者的从容补了一句:“那是你棋艺不精,跟薪水没关系。”
山田骂骂咧咧地抓起外套跟上去,两人在走廊里又为谁请客的问题展开了新一轮毫无意义的辩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