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查无此人
沈安把码头工会那沓档案摊在桌上,用手指在纸面上逐行划过
上次渡边整理出来的疑点名单——好几个登记资料不全的临时工,籍贯没填、入会时间前后矛盾、签到记录在松本遇袭前后忽然中断
他把这几份档案单独抽出来,让山田和渡边分头去查
“一个一个来,名字、住址、在码头上跟谁来往、最近有没有异常——全部摸清楚。”
山田接过名单扫了一眼
名单上第一个名字叫刘大柱,安徽六安人,在工会登记簿上只填了名字和年龄,籍贯那一栏空着,入会时间是年初,介绍人那一栏也空着
档案上就这么几行字,连个完整的签名都没有
山田把名单折好塞进口袋,往码头方向去了
渡边负责名单上另外几个人,分头走访
刘大柱住在码头附近一间大通铺里,和好几个搬运工挤在一起
山田找到他时,他正蹲在通铺门口啃一块发硬的烧饼,脚边搁着一根扁担,扁担两头磨得发亮
山田把证件一亮,他吓得烧饼从手里掉在地上,捡起来连连鞠躬说太君有什么吩咐
山田问他籍贯、入会时间、谁介绍他来的
刘大柱用一种带着浓重六安口音的夹杂中文回答,说自己是年初跟着老乡来的,介绍人是码头上一个扛大包的老工人,姓王,已经在上个月被喊去南京码头了
山田问他为什么不填籍贯,他说自己不识字,登记表是工会的人帮忙填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籍贯那一栏空着
山田又查了他最近几天的活动规律
通铺里和他同住的几个工人都说刘大柱每天除了扛大包就是蹲在巷口剥花生,从来没见过他跟陌生人接触,松本遇袭那天他也在通铺里睡觉,同屋好几个人都能作证
山田把这些信息记在笔记本里,又去工会办公室翻了刘大柱的工资结算记录
工资结算单上有他的签字——不是签字,是按了个红指印,指纹和他在工会登记表上按的那个对得上
一个不识字的码头工人,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临走时还不忘在工资结算单上按指印,这和刘大柱的特征完全吻合
渡边那边查的情况也差不多
他负责名单上一个姓张和一个姓李的——前者入会时间刚好和松本抵达码头的时间重合,后者在松本遇袭之后忽然离沪
他先查那个姓张的,发现这人确实在松本抵达码头之后不久才入会,但他的介绍人是码头上有名有姓的老工人,在码头干了十几年,没有任何可疑背景
姓张的自己也说,他是跟那个老工人从苏北一起来的
渡边又去姓张的住处——大通铺里的一张床位——问了和他同住的工人,都说这人每天除了扛大包就是蹲在码头边上看人下象棋,从来不跟陌生人搭话,也不去茶馆和面馆,总结下来就是连松本是谁都不认识
接下来是那个姓李的
渡边找到他住的地方时已经人去铺空
同屋的工人说这人前几天忽然说老家来信催他回去,当天就收拾行李走了,走之前还在码头上跟好几个工友喝了一顿酒,喝完才走的
渡边问他老家在哪,工人说好像是河南信阳——在工会登记表上确实填了信阳,籍贯那一栏写得很清楚
一个已经在码头上干了好几个月的搬运工,临走时还跟工友喝了酒道别,不像是忽然被有组织转移走的
如果是组织安排撤退,不可能让他在走之前大张旗鼓地请人喝酒——这种行为等于在临走前把自己的行踪告诉所有人,任何一个有经验的都不会允许自己的人这样做
两天后,山田和渡边把排查结果汇总成一份报告,放在沈安桌上
山田靠在椅背上把腿翘在桌上,用一种极其郁闷的语气抱怨说查了整整两天,脚底都磨出泡了,结果全是虚惊一场——不识字的老实人、跟老乡来的搬运工、喝多了酒才走的醉鬼,跟抗日组织半点关系没有
“唯一有点意思的就是这些人里头不少都有同屋证人,不在场证明硬邦邦的,不过——”
山田把腿从桌上放下来,往前倾了倾身子
“他们工会在登记临时工时根本就没有一个统一的核查标准。有些人连籍贯都不填,有些人入会时间随便写个大概,全靠介绍人一张嘴。范阿四就是典型的临时工——他当时能进来,是因为他在码头上混得久,和工会上下都熟。这种人在码头上一抓一大把”
渡边坐在旁边没说话,只是把那份工会档案翻到范阿四那一页,用手指在那行空白的籍贯栏上轻轻敲了两下
沈安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其实他早就知道查不出什么——这些码头工人里不可能再有第二个范阿四
范阿四已经撤走了,其他那些资料不全的临时工,要么是巧合,要么是被故意留下来的障眼法
真正的暗线早就趁着松本被袭击之后特高课注意力全被吸引过去的窗口,分批撤离了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
工会档案不全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漏洞——既然漏洞这么大,那就让它继续大下去
武田不是要查泄密源头吗?
给他一个源头
码头上人员流动本来就大,档案管理混乱是整个宪兵队都知道的事
与其让武田把矛头指向内部,不如把这条线引向一个最不让人意外的方向——码头工会自身的管理混乱
当天傍晚,沈安带着山田和渡边去了码头附近那家面馆
山田还在念叨着这两天走访的辛苦——说那个姓李的走之前喝了半斤白酒,同屋的人说他喝醉了抱着扁担喊老婆名字,怎么听都不像是训练有素的抗日分子
他一边说一边往嘴里塞打卤面,腮帮子鼓得老高
渡边在旁边用一种看熊孩子吃饭的眼神看着山田,自己那碗面只吃了几口,茶倒喝了两杯
“查了两天,脚底板都快磨穿了,这帮人一个一个的,要么是不识字的闷葫芦,要么是喝大了抱着扁担喊老婆的怂包,跟抗日分子扯得上关系才怪。”
山田把嘴里的面咽下去,又补了一句
“不过说真的,码头工会那帮人登记档案也太随便了,范阿四那种人能在码头上混那么久,靠的就是工会上下都认识他,换了生面孔根本没人问,这帮人才是码头上真正的盲区”
渡边端着茶杯慢悠悠地接了句话
他说这些人看起来一个比一个老实,可细想起来,范阿四出事之前也老实得很
那些真正有问题的,从来不会在档案上留下把柄
沈安靠在椅背上,把搪瓷缸里的茶喝完,用一种像是随口一提的语气说了句——码头工会档案不全,人员流动又大,松本在码头上抛头露面那么久,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人盯上了
不一定非得是特高课内部泄密
山田正要接话,沈安已经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说明天把工会档案里那些疑点工人的排查报告整理出来,交给武田那边归档——码头上的线索已经查到底了,接下来让武田自己去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