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又进入死胡同
武田把沈安送来的排查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两遍。
报告很厚。
山田和渡边把码头工会那些疑点工人逐个查了个底掉,每个人的籍贯、入会时间、介绍人、日常活动规律、不在场证明,全都列得清清楚楚。
刘大柱,安徽六安人,不识字,连名字都写不利索,离职时按的红指印和工会登记表上的指纹对得上。
姓张的,苏北来的,介绍人是码头上有名有姓的老工人,干了十几年,背景干净得像白纸。
姓李的,河南信阳人,喝高了抱着扁担喊老婆名字,工友凑钱给他摆的饯行酒。
每一条后面都附了证人名单和交叉比对结果。
他把报告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
灯管嗡嗡轻响,有一只飞蛾扑在灯罩上,翅膀的影子在天花板上胡乱扑腾。
查了这么多天——查了特高课内部,查了电台通讯记录,查了档案借阅登记,查了所有接触过松本身份信息的人。
没有漏洞
查了码头工会,查了范阿四,查了那些资料不全的临时工。
也没有漏洞
沈安的排查报告里有一句话用红笔圈了出来:“码头工会档案管理松散,临时工登记无统一核查标准,外来人员可随意进出工会办公室而不需登记。松本在码头活动长达半月,接触人员众多,不排除其在日常活动中被抗日组织外围人员识别身份的可能性。”
不是特高课内部泄的密。也不是码头工会里藏了内鬼。
是松本自己
他在码头上太活跃了。
半个月,足够任何一个训练有素的观察者把他从头到脚摸透。
也许是在面馆里点打卤面时说的那句日式中文漏了底,也许是那个姓周的请他喝红酒时他端杯子的手势不对,也许是他每次去工会公共留言板看消息时站的位置太有规律——站在那个黑板前面,侧身靠着墙,假装看布告,实际上在用余光扫每一个进出工会办公室的人。
一个真正的中国商人不会用那种姿势看布告。
一个真正的中国商人看布告时是正面站着,双手背在身后,眯着眼凑近看。
松本那个姿势太专业了,专业到任何一个受过反侦察训练的人都能一眼认出他是便衣。
他把沈安的报告放在桌角,和之前那沓内部排查记录摞在一起。
两沓材料,加起来好几十页纸,每一条线索都追到了底,每一个疑点都排除了。
武田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北四川路上的霓虹灯已经灭了,路灯昏黄地照着空无一人的石板路
他在玻璃上看见自己的倒影——领口松了,胡茬冒出来了,眼白上全是血丝
他在这个案子上耗了不知道多少天,从松本被袭击到现在,他把特高课都翻了个底朝天,结果所有的调查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没有内鬼!
松本是自己暴露的。
但他心里有个直觉一直没散
菊水
松本被袭击的那天晚上,沈安就在菊水
离案发现场只有半里地,步行一刻钟
还有范阿四
他派出去的人查了范阿四在苏北盐城的老家,盐城那边回了电:查无此人。
范阿四在工会档案上登记的盐城地址是假的。
他在沪上有家小——一个老婆,一个刚会走路的孩子,住在闸北棚户区最深处一间用旧船板搭的窝棚里。
山田找到那间窝棚时,里面已经搬空了
不是匆忙逃走,是提前好几天就开始收拾的
私人物品全部带走,房租结清,连欠条都规规矩矩地留在桌面上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码头搬运工能具备的反侦察意识
有人在帮他。
有人在松本遇袭之前就找到范阿四,提前把他全家转移走了。
那个人是谁?
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了一会儿眼。
不管那个人是谁,他现在都没有证据。
沈安的报告无懈可击,码头工会的排查记录严丝合缝,特高课内部的调查结果也挑不出毛病。
他不能凭直觉去指认任何人——尤其是沈安。
沈安是龟田的人,是宪兵队的少佐,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动他,等于和整个宪兵队翻脸。
他走回桌前,把那份排查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沈安在上面用钢笔写了好几行总结:码头工会人员流动大,档案管理混乱,建议加强对非宪兵编制的外部工勤人员的背景审查,建议对所有进入仓库区的外来人员实行强制登记。
每一条都写得客观、务实、滴水不漏。他把报告合上,放进档案袋里,在封口处盖上特高课的蓝色印戳。
结案。松本遇袭案——调查结论:无内部泄密,松本在卧底期间因自身行为暴露身份,遭抗日组织外围人员袭击。案件归档。
他拉开门,走廊里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黑暗中泛着惨淡的光。
副手靠在墙上打盹,听见门响猛地站直。
武田把档案袋递给他,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归档。
副手接过档案袋,犹豫了一下,问要不要继续追查范阿四的下落。
武田沉默了一会儿。追。但不要抱太大希望——这个人已经撤走了,老婆孩子都带走了,连欠条都还清了,不会留在沪上等着被找到。
但还是要追。
万一他漏了什么东西呢!
万一他老婆在老家给谁写了封信呢!
万一呢!
副手点了点头,拿着档案袋转身走了
武田靠在门框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
松本还在医院里躺着。他明天会再去看他一次
不是怀疑他——他只是想再问一遍,那个姓周的中国人,到底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