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赌徒
虹口傍晚的风裹着海水腥气和赌场烟酒浊气
老孙头缩着驼背蹲在摊位后,是军统沪上站最不起眼的一枚外围钉子
六十出头,牙口泛黄缺了两颗门牙,满手擦鞋留下洗不掉的黑鞋油垢;这间日资赌场门口的擦鞋摊,他一守就是整整三年,这种擦鞋摊子本身就是流动的更加没人留意这个底层糟老头
来赌的人多,赢了钱的出手大方,输了钱的垂头丧气,他一边给人擦皮鞋一边听人抱怨,听回来的闲话比码头上的包打听还多
这天傍晚,他给一个刚从赌场里出来的日本海军军官擦皮鞋
根据观察这人姓吉川,是海军驻沪物资调配课的一名少佐,每周至少来赌场两三回
老孙头认得他——他的皮鞋是英国货,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走路时左脚有点跛
吉川今天又输了
赌场里有人看见他把最后几张军票拍在牌桌上,额头上全是汗,嘴里反复念叨着“这把一定翻本”
翻本没翻成,军票全赔进去了
吉川从赌场出来之后没有回海军宿舍,直接拐进了码头附近一家叫“樱花”的日本妓院
老孙头的擦鞋摊离那家妓院只隔了一条巷子,他蹲在摊子后面啃烧饼时,正好看见吉川搂着一个穿粉色和服的艺伎上了二楼
二楼窗户开着,灯光从纸拉门里透出来,吉川的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他大概是喝了不少酒,说话时舌头已经大了,但吹牛的劲头比平时更足
“你以为我是谁?我是海军物资调配课的少佐!整个长江航道的军用物资——弹药、药品、粮食、汽油——全部从我手里过!随便一箱磺胺拿到黑市上去卖,够你在这破地方干一辈子!”
吉川的声音从二楼窗口飘下来,和着三味线的弦音,断断续续地往老孙头的耳朵里钻
艺伎用一种娇滴滴的声音捧着他,问少佐大人既然这么有钱为什么还总是来赌场
吉川大概是喝了酒又被女人激了一下,嗓门又拔高了半拍,说赌场算什么,他每个月从物资清单上随便划掉几箱货拿去黑市卖,赚的钱够普通人花好几年
海军内部的审查根本查不到他头上——整个物资调配课的账目乱得像一锅粥,谁也不会注意到少了几箱盘尼西林
唐志明还跟那个女人吹嘘自己在海军部的地位
他负责整个沪上港口的海军物资调度,从吴淞口到虹口码头,所有挂海军旗的货船都要经他的手签字才能卸货
他说自己每年经手的物资价值好几十万日元,随便从指头缝里漏一点就够在日租界买一栋小洋楼
他还说最近有一批从日本本土运来的新式鱼雷正在码头仓库里等待转运,这批鱼雷的存放位置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连仓库的便衣都不清楚具体编号
老孙头把烧饼放在膝盖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截铅笔头,在烟盒纸背面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下来
第二天一早,他把这张烟盒纸塞进了码头厕所第三个隔间的水箱后面
情报经过外围交通员层层转手,送到军统沪上站那间当铺二楼时已经是当天傍晚
周明远正靠在椅背上翻老李刚送来的码头物资调度记录,看见机要员推门进来,把译电稿放在桌上
纸上油墨味道刺鼻。周明远指尖摩挲着粗糙译电稿,耐着性子通读第二遍。隔夜咖啡的苦味还黏在舌根,心底权衡层层利弊;起身迈步走到墙图前,指腹重重落在虹口码头区块,轻轻圈出一小块范围。
吉川——海军驻沪物资调配课少佐,负责长江航道军用物资运输调度,嗜赌,好色,酒后吹牛时自曝从物资清单上窃取军用物资倒卖
弹药、药品、盘尼西林,全是补给站仓库里储存在案的重点管控物资
这个人手里掌握着日军在沪海军物资运输的详细调度计划,而且有明显的个人弱点——赌博欠了一屁股债,花钱大手大脚,每周固定去赌场和妓院,活动规律极其固定
“老李,这个吉川——海军物资调配课,查一下他的具体职务和活动规律。他每周去赌场的时间、去妓院的时间、从海军宿舍到码头之间的路线,全部摸清楚”
周明远把老李叫到地图前面,用手指在虹口码头旁边那片日租界娱乐区画了个圈
他手里握着完整的海军调度清单。”周明远语气沉缓,一字一顿:“全军需装船时点、航道路线、护航编制,他全部有权查阅。拿下这份情报,说不定我们就能直接卡死长江日军运输命脉。”
老李后背懒散抵住墙面,指尖抽出腰间驳壳枪。粗麻布擦枪布摩擦冷硬金属,发出细碎杂音。他垂眸盯着枪口愣了两秒,随口开口试探:“这吉川手握调度权限,咱们能不能从他身上撬开突破口?”
吉川这种人最容易搞定——嗜赌,好色,欠了一屁股债,只要给他足够的钱,他连自己亲妈都能卖
周明远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那杯凉透了的咖啡抿了一口,沉默了很久
他并不打算策反吉川——这种级别的军官就算被策反过来,也只会提供一些零碎的、过时的情报,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他不敢给,给了也不敢承认是自己给的
但吉川身上有一个更值钱的东西——他的身份
他是海军物资调配课少佐,手里有签字的权限,有调阅物资清单的资格,有进入码头军用仓库的通行证
这些权限本身比任何一份具体情报都更有价值
如果能把这些东西搞到手——不管是伪造还是直接从他身上拿走——就等于有了一把能随时打开海军物资仓库的钥匙,不过这些大概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怎么保证吉川不上报?怎么保证日军海军不追查?
老李把驳壳枪收回腰间,站起来整了整衣领,问什么时候动手
周明远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楼下巷子里渐渐亮起的路灯,沉默了一会儿
“不急。”楼下路灯光晕晃进屋内,飞虫围着灯管乱撞。周明远目光沉冷:“全盘摸排他的行动轨迹,进场时点、赌资盈亏、出入风月场所时长、通勤路线。分毫细节,全部摸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