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找到仓库
火堆在废仓东南角
不大。几块碎木板拢成一堆,烧得只剩炭渣子。
山本差点漏过去。
是个兵先看见的。那兵蹲在地上扒拉淤泥里的碎砖,手指头碰到一片烧焦的木板边角,往上一掀,底下露出半个没烧完的本子。
账本。
牛皮纸封面,边角全烧没了,只剩巴掌大一块。纸页被火舌舔得发黑,勉强能认出几行竖排毛笔字
山本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头在发颤。不是激动。是一整夜蹲在盐仓泥地里,军装下摆沾满烂泥,膝盖冻得发僵。
他把账本残页凑到鼻子跟前。
字迹潦草。不是正式账房先生写的——正经做账的不会用铅笔头记账。
“……十月十七……货已验讫……”
“……吉川经手……印鉴齐全……”
下面几行被火烧掉大半,只留几个字:
“……西郊煤场……三号库……”
西郊。
山本把残页翻过来。
背面还有字。铅笔写的,更潦草,像是临时补记:
“……码头出关遇检……宪兵队沈……打点费……”
沈。
山本盯着这个字看了足足半分钟。
宪兵队姓沈的,沪上就一个。
沈安。龟田的心腹,特别行动队少佐队长。
打点费。什么意思?
吉川从海军仓库搬货出来,码头关卡是宪兵队的地盘。沈安负责码头物资押运——这事儿他知道?还是说他压根就是吉川的买家?
不对。
山本掐灭了这个念头。
沈安是龟田的人。龟田是陆军。陆军和海军不对付,但不至于勾结吉川偷海军仓库。这不是贪几根金条的事。九三式氧气鱼雷,偷出去卖给谁?谁敢买?
但账本上白纸黑字写着“宪兵队沈”。
山本把残页夹进牛皮纸文件夹,站起来。
膝盖咔嚓响了一声。
“西郊煤场。”他转身边走边说,“调车。所有人。”
西郊煤场是沪西一片废弃工业区。
日占前是英商开的,淞沪会战时挨过炮弹,煤仓炸塌半边,英国人跑路之后就再没人管过。
山本坐副驾驶,卡车在坑洼煤渣路上颠了四十分钟。车厢里挤着十二个海军士兵,刺刀磕碰车厢板,叮叮当当响。
停车前山本让司机把车熄在煤场外围三百米。
他不傻。
盐仓扑了空,心里那股不对劲越来越沉。废仓里证据太全,反而像有人故意摆给他看。这回煤场,他不想再被人牵着鼻子走。
“散开。”他压低声音跟领队的军曹交代,“先围住,别进去。外围摸一圈,有脚印、车辙、烟头——全报上来。”
军曹点头,比了几个手势。
十二个兵分三组散出去。
天还没亮透。煤场上空笼着一层灰扑扑的雾,废弃传送带的铁架子在雾里戳着,像断掉的肋骨。
山本蹲在煤场入口半截砖墙后面,掏出望远镜。
煤场很大。正中间是个塌了顶的煤仓,四面砖墙还在,铁皮顶棚翻卷下来,风一吹嘎吱响。煤仓东边是排平房,窗户全没了,门框歪斜。西边是片堆积场,堆着没运走的煤渣,长满荒草。
望远镜扫过平房。
门框边上有个东西。
山本调焦距。
是个烟头。
他放下望远镜,舌尖抵着上颚,尝到一股焦油味。
那烟头看上去没在露天待多久。纸皮还泛白,不是日晒雨淋泡烂的那种。
有人。
就在这几天。
军曹猫着腰跑回来:“报告——西边铁丝网上挂着块布条,像是新扯的。西南角有车辙印,轮胎纹路还在。没看见人。”
山本把望远镜搁下。
脑子里飞快转。
车辙、烟头、布条——都不是风吹来的。这地方荒了几年,不该有这些。除非有人最近来过,搬了东西,还走得挺急。不然不会把布条挂铁丝网上。
“三号库。”
账本残页上那个字,现在在他脑子里烫得厉害。
他站直身子,拍了拍膝盖上的煤灰:“围三号库。先别冲,等人齐。”
三号库在煤场最里边。
一栋独立砖石库房,比前面煤仓小,但结构完整。铁皮屋顶还在,大门关着,门轴上锈迹斑斑。
山本领着人摸到库房外围。
军曹先带人绕库房转了一圈。侧墙有个破窗户,用木板钉死了,木板缝透光。军曹趴墙根听了半天,摇头——没动静。
山本让人蹲在三十米外土堆后面,自己摸到库房正门。
铁门没锁。
他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门缝。
门轴没上油,但没出声。推开的缝隙刚好够一只眼睛往里看。
昏暗。浓重的煤尘味和霉味混在一起,还有股铁锈味。
眼睛适应黑暗之后,他看见了。
库房中间地上,摆着几个木条箱。箱盖撬开了。旁边堆着用油布裹好的长条物件,码得整整齐齐。
山本瞳孔骤缩。
那长度。
那直径。
他认得。九三式氧气鱼雷的尺寸,他在海军物资调配手册上见过不下几十回。
喉结滚了一下。他把门缝推大一点,侧身挤进去。
库房里不止鱼雷。墙角堆着印有海军标识的木箱,箱体编号用铁印打在侧面,他认得那个格式——虹口海军仓库的编号规范,外人仿不来。旁边还有几摞防水包装的纸箱,封箱胶带和鱼雷箱子不是一个制式,像是药品。
到处是脚印。有些被拖拽痕迹抹花了,深浅不一,明显不是一两个人。
山本站在那堆油布裹着的鱼雷前面。
心里却在往下沉。
不对。
盐仓什么都没有。
煤场什么都有。
从一无所获到人赃俱获,中间跨度太大了。大得像是有人把他从盐仓引到这里。
他没动那些箱子。转身挤出铁门,压低声音跟军曹说:“外围继续守。里面东西不许碰。我打电话。”
军曹愣了一下:“中尉,东西都找到了,不先搬——”
“碰他妈什么碰。”山本咬字很轻,但声音发硬,“这库房像是废弃多年的样子吗?铁门轴没锈,地上烟头没泡烂,东西码得整整齐齐——你告诉我这是被人遗弃的赃物?”
军曹张了张嘴,没敢回嘴。
山本走到卡车边上,从副驾驶拎出野战电话机,摇手柄接虹口海军后勤课值班室。
电话通了。
他压低嗓音,把煤场位置和三号库的情况简短报了一遍。
话筒那头沉默了很久。
“确定是氧气鱼雷?”
“尺寸对得上。”山本握话筒的手在收紧,“还有药品。数量不小。但这里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太全了。”山本把烟头吐在地上,“昨天盐仓扑空,今天煤场人赃俱获。这中间漏了什么?谁把我们引过来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守住现场。”对面说,“我马上派人过去。在我到之前,谁也不许动库房里任何东西。”
“明白。”